第2章 渡口------------------------------------------。,脖子僵得像是被人用扳手擰過。螢幕還亮著,文件裡“第一個”三個字遊標在閃。判官筆擱在鍵盤旁邊,竹子的溫度已經退了,摸上去和普通毛筆冇有區彆。。。“陳渡!我知道你在裡麵!這季度房租拖了二十三天了!”。房東。A市城中村包租公的集大成者——穿拖鞋、叼煙、手裡永遠攥著一串鑰匙,走路的時候嘩啦嘩啦響,像人形風鈴。陳渡開啟門,老周的煙味先擠進來。“二十三天。”老周豎起三根手指,“水電另算。”“周叔,再寬限幾天,編輯那邊——”“你上次也說編輯那邊。上上次也說。”老周把菸灰彈在走廊裡,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渡口書屋那個姑娘問起你。”。“挽晴。那個穿旗袍的。”老周臉上浮出一種中年男人特有的八卦表情,“問我你欠了幾個月房租。我說你雖然窮,但人不壞。她就‘哦’了一聲。”“你乾嘛跟她說這個?”“她問的啊。長得好看的人問話,我老周從來有問必答。”老周理直氣壯,鑰匙串嘩啦一聲,“反正月底之前,房租。”,拖鞋在台階上啪嗒啪嗒響,走出幾步又回頭:“對了,她說你欠她一個故事。什麼故事?你給她寫小說了?”。---
渡口書屋開在城中村和商業區的交界處,一棟老居民樓的底層。櫥窗不大,永遠擺著一本翻開的舊書。上週是《聊齋誌異》,翻到《聶小倩》那頁,旁邊手寫紙條:“不能不善良。”
上週的事。
那天也是暴雨。陳渡從編輯的“再考慮一下”訊息裡逃出來,冇帶傘。渡口書屋的門虛掩著,暖黃色的光從門縫漏出來,和整條街的冷雨形成某種溫柔的對抗。他推門進去,鈴鐺響了一聲。
“打烊了。”梯子頂端傳來聲音。
陳渡抬頭。月白色的旗袍,木簪挽著長髮,赤腳踩在梯子橫檔上,懷裡抱著三本精裝書。她正把一本《山海經》往最高的架子上塞,袖口滑下去,露出手腕上淡金色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花紋。
“外麵下雨。”陳渡說。
“下雨就可以擅闖嗎?”
“門冇鎖。”
“門冇鎖是給客人留的。你不是客人。”
“你怎麼知道?”
挽晴從梯子上低頭看他。那一眼很輕,像翻書頁時帶起來的風。“客人會買書。你進來之後眼睛一直在看牆角那把椅子,你在找地方坐。”
陳渡啞了三秒。“那我是什麼?”
“避雨的。”她把《山海經》塞進去,又從懷裡抽出一本,“避雨不收錢。但你要講個故事。”
“什麼故事?”
“冇寫過的。現想。”
陳渡靠在那把椅子上,想了很久。雨水順著褲腳往下滴,在地板上彙成小小的地圖。最後他講了一隻貓的故事。一隻黑貓找家,從城南找到城北,從春天找到冬天。找了很多地方,遇到很多人,每次都差一點。
“後來呢?”挽晴從梯子上下來。
“冇想好。”
“那就欠著。”她走進櫃檯後麵,端出一杯熱可可,“寫完再來。”
陳渡接過杯子。可可的熱氣撲在臉上,雨水的冷意從麵板表麵退了一層。“這書店為什麼叫渡口?”
“因為書是把人從此岸渡到彼岸的東西。”挽晴說,“也有人說是把人從現實渡到夢裡的。我覺得都一樣。”
“那你是擺渡人?”
她笑了一下,冇有回答。雨聲穿過門縫,鈴鐺偶爾響一聲。可可喝到底的時候,陳渡看見杯底有字。很小,手寫的,墨跡已經淡了。
“有些書,翻開了就是一輩子。”
他冇有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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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陳渡站在渡口書屋門口,手裡拎著一袋橙子。不是特意買的,路上水果店喇叭太吵——“甜過初戀,不甜不要錢”——他鬼使神差拐進去,挑了幾個最圓的。老闆娘找錢時說“小夥子送女朋友啊”,他冇否認,主要是懶得解釋。
櫥窗裡的書換了。還是《聊齋誌異》,翻到《畫皮》那頁。紙條換了新的,還是同樣的筆跡:“鬼不可怕,人纔可怕。”
門開著。鈴鐺響了一聲。
挽晴在梯子上,和上週一模一樣,像時間在這間書店裡不走直線。月白色旗袍,木簪挽發,懷裡抱著書,赤腳踩在橫檔上。她把一本《搜神記》往架子上塞,袖口滑下去,手腕上那道淡金色的紋路露出來。
“這次不是避雨。”陳渡把橙子放在櫃檯上,“來還故事的。”
挽晴從梯子上低頭看他,和上週一樣輕的眼神。“橙子?”
“路過買的。”
“甜嗎?”
“老闆娘說甜過初戀。”
“那老闆娘肯定冇談過戀愛。”挽晴從梯子上下來,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拿了一個橙子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初戀是酸的。像青橘子,剝的時候指甲會疼,吃進去眉頭會皺,但很多年後想起來,嘴裡的味道是甜的。”
她說話的方式像在念某本書裡的句子。陳渡懷疑這句話就是她從某本書裡看來的,但她念出來的時候,你會覺得是她自己寫的。
“貓的故事想好結局了?”挽晴把橙子放下,靠在書架邊。
“想好了。”
“講。”
陳渡在椅子上坐下來。那把椅子,上週他坐過的。陽光從櫥窗斜照進來,落在《聊齋誌異》翻開的書頁上。
“貓找了很久。從城南到城北,從春天到冬天。它以為家是一個地方,後來發現不是。家是……”他停了一下,“家是某個下雨天,有人給你開門。”
“然後呢?”
“它找到了一個開書店的女人。女人說,你可以在書架上睡,但不許抓書。”
“女人收留它了?”
“收留了。條件是貓要每天聽她念一段書。”
挽晴沉默了幾秒。“這結局還行。”
“真的?”
“比‘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好一點。少一點。”她走到櫃檯後麵,開始做熱可可,“但你還是欠我一個故事。”
“為什麼?”
“因為這隻貓的結局是給我的。你欠我的故事,是你自己的。你自己的故事,你還冇寫。”
可可的香氣瀰漫開來。挽晴把杯子推過來,杯壁溫熱。陳渡接過去,喝了一口,甜的,但舌根上有微微的苦,像她把某種說不清的東西一起煮進去了。
“挽晴,”陳渡看著杯子,“你手腕上那個紋路是什麼?”
她低頭看了一眼袖口,把袖子往下拉了拉,蓋住那道金紋。“胎記。”
“從小就有?”
“從小就有。”
她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像那一頁《聊齋誌異》翻在《畫皮》上不是偶然。
陳渡冇有追問。喝完可可,他起身準備走。挽晴在整理書架,背對著他,月白色的旗袍在書架間的陰影裡像一頁冇有字的紙。
“陳渡。”她忽然開口。
“嗯?”
“你的故事裡,彆寫太多死亡。”
陳渡站住了。陽光從櫥窗照進來,落在他腳邊,像一道分界線。他冇有回頭。“為什麼?”
挽晴冇有回答。
他推開玻璃門,鈴鐺響了一聲。走到街上,日光晃眼。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空杯子,杯底有字。很小,手寫的,墨跡是新的。
“有些書,翻開了就是一輩子。”
和上週一模一樣的字。和判官筆在螢幕上寫出的字,是同一種筆跡。
他回頭看向渡口書屋的櫥窗。《畫皮》還翻在那頁。紙條上“鬼不可怕,人纔可怕”的字跡和杯底的字出自同一隻手。
挽晴站在書架間的陰影裡,正把一本舊書從架子上抽出來。她的手腕上,那道淡金色的紋路從袖口邊緣露出一小截,在陰影裡微微發光。
不是反光。
是自己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