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澤洋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盤，手心震得發麻。
手機震了，他拿起來一看，是沈墨發來的訊息："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你得回來，我們還沒說完。"
鄭澤洋沒回。
又震了一下："那個筆記本還在我這兒，你不要了？"
鄭澤洋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幾秒，把手機扔到副駕駛上，發動了車子。
他沒有回去，也沒有往城外開，他就那麽漫無目的地在城裏頭轉悠，一條街一條街地開，開到哪兒算哪兒。
鄰市的街道他完全不熟，但他不在乎，他就想開，想讓自己腦子裏頭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先安靜下來。
開了大概一個小時，他路過一個城中村，路邊有一個很小的燒烤攤，隻有兩張桌子，一個中年男人在烤串，煙熏火燎的，香味飄了半條街。
鄭澤洋把車停在路邊，下去了。
他這會兒餓得不行，從早上到現在就吃了沈墨那碗麵，胃裏早就空了。而且他現在就想吃點東西——不是為了嚐什麽味道，不是為了看到什麽畫麵，就是想往嘴裏塞點東西，讓自己有點活著的感覺。
"老闆，來二十串羊肉，十個板筋，兩串雞翅，一瓶啤酒。"鄭澤洋找了個位置坐下。
"好嘞！"老闆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快了起來。
鄭澤洋坐在那兒，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這會兒是晚上七點多，天剛黑，城中村這邊還挺熱鬧，小店裏頭燈火通明的，賣菜的賣水果的賣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燒烤端上來了，鄭澤洋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
畫麵來了。
他看到的是那個烤串的老闆，蹲在一個醫院走廊裏，手裏捏著一張繳費單，上麵的數字是一長串。他的衣服上全是油點子，臉也沒洗，眼睛裏全是血絲，看著像是好幾天沒睡了。
走廊盡頭的燈管一閃一閃的，跟餛飩攤那個老闆孃的畫麵裏的一模一樣——鄭澤洋突然注意到這個細節，燈管都是那種老式的日光燈，都是一閃一閃的。
他猛地想起來沈墨說的話——你看到的畫麵不一定是真的，有一部分是別人設計好的。
這個一閃一閃的燈管，是不是設計好的？
鄭澤洋把羊肉串放下，盯著那串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又拿起來咬了一口。
畫麵又來了，還是那個老闆，蹲在走廊裏，手裏捏著繳費單。
但這次鄭澤洋注意到了更多細節——老闆的右胳膊上有一個紋身，是一個很小的十字架，顏色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放下羊肉串，看了一眼正在烤串的老闆，老闆穿著一件長袖，袖子放下來的，看不見胳膊。
鄭澤洋站起來走過去："老闆，你胳膊上是不是有個紋身？"
老闆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一下右胳膊："你咋知道的？"
鄭澤洋沒回答，又問："你家裏是不是有人生病了？"
老闆的臉色變了，手上的烤串差點掉地上："你……你誰啊？"
鄭澤洋擺了擺手，從口袋裏掏出一百塊錢放在桌上，沒等找零就轉身走了。
他走回車裏，坐在駕駛座上，心跳得砰砰砰的。
不是因為看到了那個老闆的慘狀，而是因為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沈墨說的是對的，那些畫麵不全是真實的，那為什麽他能看到那個老闆的紋身？為什麽他能猜到老闆家裏有人生病了？這些東西不是他事先知道的，是他從畫麵裏看到的。
那說明畫麵裏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但沈墨又說有一部分是別人設計好的。
那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設計好的？
鄭澤洋拿出手機，給沈墨發了條訊息："那個一閃一閃的燈管，是什麽意思？"
過了十幾秒，沈墨回了："什麽燈管？"
"我看到的畫麵裏，很多次都有那種老式日光燈，一閃一閃的。餛飩攤那個，老地方餐廳那個，剛才又有一個。"
這次過了快一分鍾，沈墨纔回："你在哪兒？"
鄭澤洋沒回。
又過了十幾秒，沈墨直接打了個電話過來。鄭澤洋猶豫了一下，接了。
"你在哪兒？"沈墨的聲音有點急。
"你管我在哪兒。"
"你聽我說，那個燈管的事，我得當麵跟你說。"
"那你就現在說。"
沈墨沉默了兩秒："你看到的那個一閃一閃的燈管，不是別人設計好的。是你自己的。"
"什麽意思？"
"那是你媽的實驗室裏的燈管。"沈墨說，"你小時候去她實驗室的時候，那根燈管就是一閃一閃的。你把這個畫麵刻在腦子裏了，每次吃出東西的時候，你的大腦就會把這個畫麵自動加進去。"
鄭澤洋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
"你剛才又看到了？"沈墨問。
"嗯。"
"看到什麽了？"
鄭澤洋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一個烤串的老闆，蹲在醫院走廊裏，手裏拿著繳費單，走廊盡頭有一根燈管一閃一閃的。"
電話那頭沈墨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鄭澤洋，你看到的那些畫麵，不全是別人的故事。有一部分是你自己的記憶，你隻是把它套在了別人身上。"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你看到的那個蹲在走廊裏的人，也許不是那個烤串的老闆。也許是你自己。"
鄭澤洋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被人重重地敲了一棍子。
他想說什麽，但喉嚨像是被掐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沈墨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進鄭澤洋的耳朵裏：
"你是不是忘了，你小時候也在醫院走廊裏蹲過？你媽住院的時候，你不是也在走廊裏蹲了一夜？"
鄭澤洋的手指一鬆，手機掉在了副駕駛上，螢幕上還亮著，沈墨還在說話，但他聽不見了。
他的腦子裏隻剩下一片空白，和那一閃一閃的燈管。
鄭澤洋在車裏坐了一整夜。
手機早就沒電了，黑屏躺在副駕駛上，像一塊冰冷的磚頭。他也沒去管它，就那麽坐著，眼睛盯著擋風玻璃外麵的那條街。城中村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燒烤攤收了，賣水果的推著車走了，最後連路燈都關了，隻剩下巷子深處還有一兩家窗戶亮著昏黃的光。
他腦子裏頭一直回放著沈墨說的那句話——“你是不是忘了，你小時候也在醫院走廊裏蹲過？”
他確實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