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針織衫,脖子上掛著一個玉墜,手腕上戴著一個銀鐲子,看著就是個普通的中年婦女,但那雙眼睛不普通——太亮了,亮得有點不正常。
"林秀芝是你媽,我叫沈靜,當年我倆一個宿舍的。"沈靜看著鄭澤洋,"你要是願意,叫我一聲沈姨就行。"
鄭澤洋沒叫,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問號,不知道該信誰。
"你媽後來沒跟你提過以前的事?"沈靜問。
"沒有。"鄭澤洋說,"她跟我說她就是個家庭婦女,以前在工廠上班。"
沈靜笑了一下,那笑容裏頭有說不出來的苦澀:"她那個人就是這樣,出了事就躲,躲得遠遠的,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出了什麽事?"鄭澤洋問,"你們那個專案,到底是怎麽回事?"
沈靜看了一眼沈墨,沈墨站在旁邊,臉色還是很難看,但沒有插嘴。
沈靜轉過來看著鄭澤洋,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了。
"一九九九年,研究所接了一個專案,叫味覺共感計劃。"沈靜說,"投資方是一家日本公司,叫東井生物。他們給了一大筆錢,條件是要在三年之內做出成果。"
"你媽是這個專案的核心研究員,她是江南大學的高材生,腦子好使,又肯下功夫,整個專案的理論基礎都是她搭建的。我跟她是搭檔,負責實驗和資料記錄。"
"前兩年還算順利,做了幾百次實驗,雖然沒完全成功,但積累了不少資料。到了第三年,投資方開始催了,說要看到成果,不然就撤資。"
"你媽急了。"沈靜的聲音低了下去,"她開始自己試那個東西。"
鄭澤洋的手攥緊了桌沿。
"一開始劑量很小,確實有點效果——她吃了加了東西的食物之後,能隱約感受到做菜那個人的情緒。比如吃了我做的飯,她能感覺到我那段時間心情不好。不是畫麵,就是感覺,模模糊糊的。"
"她覺得這個方向是對的,就開始加大劑量,從零點一克加到零點三克,再加到零點五克。效果確實越來越明顯,從感覺到情緒,到看到畫麵,越來越清晰。"
"但副作用也越來越大。"沈靜說,"她開始出現幻覺,有時候會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說話,有時候會突然哭起來,說她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研究所那邊知道這個情況,但沒叫停。因為投資方對這個進展很滿意,又追加了一筆錢,要求繼續搞下去。"
鄭澤洋聽到這兒,聲音都變了:"你們拿我媽當小白鼠?"
沈靜低下頭,沒說話。
沈墨在旁邊開口了:"媽,你別說了。"
"讓她說。"鄭澤洋的聲音很硬。
沈靜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了:"我跟所長提過,說這樣不行,林秀芝的身體已經出問題了,必須停。但所長說,再搞一段時間,等配方穩定了就停。他說這是為了科學,為了人類的飲食文化。"
"放屁。"鄭澤洋罵了一句。
"後來你媽確實停了。"沈靜說,"但不是因為所長同意停,是因為她自己受不了了。有一天她在實驗室裏暈倒了,送到醫院檢查,說是神經係統出了問題。研究所怕擔責任,給了她一筆錢讓她走了。"
"你媽走了以後,專案沒有停。研究所又招了新人進來,繼續搞。但方向變了——從共感變成了植入。"
"植入?"鄭澤洋皺眉。
"就是不再追求讓人感受到真實的情緒,而是設計好一段畫麵,通過食物植入到吃的人腦子裏。"沈靜說,"你吃了這個東西,就會看到設計好的那段畫麵,像是放電影一樣。"
"那不就等於……"鄭澤洋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對,等於給人洗腦。"沈靜說,"投資方那邊很滿意這個方向,因為他們發現這個東西的商業價值比共感大多了。你想啊,如果能讓消費者在吃東西的時候看到你想讓他們看到的東西,那廣告、營銷、品牌故事,全都可以用這種方式做。"
鄭澤洋聽完這段話,後背一陣陣發涼。
"後來呢?"
"後來專案還是出了問題。"沈靜說,"二〇〇四年,一個實驗物件吃了植入劑之後出現了嚴重的神經症狀,住了三個月的院。投資方撤資了,研究所也把這個專案封存了。"
"封存了?"
"表麵上是封存了。"沈靜的聲音更低了,"但配方沒有銷毀。研究所的一個高層偷偷把配方帶走了,後來賣給了別人。"
"賣給誰了?"
沈靜看著鄭澤洋,嘴唇動了幾下,最後說出了一個名字。
鄭澤洋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整個人僵住了。
沈墨在旁邊歎了口氣,轉過身去。
麵館裏安靜得能聽見灶台上那口大鍋裏骨頭湯翻滾的聲音,咕嘟咕嘟,像是什麽東西在沸騰。
鄭澤洋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離開老街口麵館的。
他隻記得沈靜說完那個名字之後,他的腦子就徹底不轉了,像是一台老舊的電腦突然藍屏,螢幕上隻剩下一片白。
他記得自己站起來,椅子又倒了——這是今天第二次了,他覺得這破椅子跟他八字不合。
他記得沈墨在後麵喊了一句什麽,他沒聽清。
他記得自己推開門,外麵的太陽刺得他眼睛疼。
他記得自己走在那條巷子裏,青石板上的草絆了他一下,他差點摔了。
然後他就坐在車裏了,不知道是怎麽走過來的,也不知道在車裏坐了多久。車窗開著,風灌進來,吹得他臉上涼颼颼的。
沈靜說的那個名字,一直在腦子裏頭轉,轉得他頭疼。
不是因為他不知道那個人,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太知道了。
那個人,是他爸。
鄭澤洋的爸,鄭衛國。
沈靜說,當年把配方從研究所帶走的那個高層,姓鄭,叫鄭衛國。
他爸。
那個在他記憶裏一直沉默寡言、每天早出晚歸、跟他媽說不上幾句話的男人,那個在他離家出走的時候連追都沒追出來的男人,那個他以為就是一個普通工廠職工的男人——
是從研究所偷了配方跑路的人。
鄭澤洋想笑,但笑不出來。
他想起了他媽,想起了他媽那些年一個人在家,一個人在廚房裏忙活,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對著牆壁發呆。
他爸呢?他爸在哪兒?在上班?在應酬?還是在別的地方,搞那些亂七八糟的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