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說,他從來沒想起來過。
他媽住院的事,在他記憶裏是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幹淨了,連個印子都沒留下。但沈墨一說,那種感覺就回來了——不是具體的畫麵,是膝蓋的痠痛,是走廊裏的消毒水味,是那種又冷又困但不敢閉眼的慌張。
他想不起來具體的細節,但他知道沈墨說的是真的。那種感覺太真了,真到他後脊背發涼。
天矇矇亮的時候,鄭澤洋終於動了。他從車裏翻出一根充電線,接了充電寶,手機開機之後劈裏啪啦地蹦出來一堆訊息。
沈墨發了十幾條。
“你在哪?”
“回個話。”
“你那個筆記本我放麵館了,你要是不來拿我就給你寄過去。”
“鄭澤洋,你別幹傻事。”
“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但你現在一個人待著沒用。”
“你媽的事,還有你爸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算了,你先冷靜吧。明天來找我。”
最後一條是淩晨兩點發的:“燈管的事,我不是故意刺激你。但我得跟你說實話——你看到的東西,比你以為的要複雜得多。不是簡單的真或假,是有真有假,真假摻在一起。你得學會分辨,不然你這輩子都出不來了。”
鄭澤洋盯著最後這條訊息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退出去看別的。
有個陌生號碼打了三通電話,都是淩晨打的,他沒存這個號碼,但歸屬地顯示是他老家那個縣城。他心裏頭咯噔了一下,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猶豫了半天,最後沒回撥。
還有幾條垃圾簡訊,什麽貸款什麽辦證的,他全刪了。
他把手機放下,揉了揉太陽穴,頭還是疼,一陣一陣的,跟有人拿針紮似的。
他想了想,發動車子,導航設到了老街口麵館。
到的時候才早上六點多,天剛亮透,巷子裏頭還是空的,隻有一隻橘貓蹲在麵館門口舔爪子。鄭澤洋按了兩下喇叭,那隻貓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走了。
麵館的門關著,窗簾也拉著,裏頭黑咕隆咚的。鄭澤洋又按了一下喇叭,等了幾分鍾,沒人出來。
他下了車,走到門口敲了敲門,沒人應。又敲了幾下,還是沒人。
正打算走的時候,隔壁雜貨店的卷簾門嘩啦一聲拉開了,一個老頭探出頭來,穿著一件破舊的背心,嘴裏叼著根煙。
“找沈墨啊?”老頭問。
鄭澤洋點了點頭。
“他昨晚就走了,開車走的,走的時候還挺急,後備箱都沒關嚴實。”老頭吐了口煙,“你是他朋友?”
“算是吧。”鄭澤洋說,“他說去哪了嗎?”
老頭搖了搖頭:“沒說,就讓我幫他看著店,說三五天就回來。”
鄭澤洋站在門口,心裏頭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沈墨昨晚還在給他發訊息,淩晨兩點還在發,結果人已經走了?那他發的那些訊息是從哪兒發的?在路上?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沈墨最後那條訊息的時間——淩晨兩點零三分。如果沈墨是連夜走的,那他現在已經開出好幾百公裏了。
鄭澤洋又看了一眼那個筆記本,沈墨說放在麵館了,但現在門鎖著,他進不去。
“老頭,沈墨有沒有留什麽東西給我?”
老頭想了想,哦了一聲,轉身回了店裏,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他:“他說要是有人來找他,就把這個給那個人。你是那個人不?”
鄭澤洋接過信封,拆開一看,裏麵是他的筆記本。
那本他記了快十年的筆記本,封麵都磨得發白了,邊角都捲起來了,上麵還有他當年不小心灑的可樂留下的印子。他翻了翻,裏麵的內容都在,一頁不少,連他夾在裏麵的那張超市小票都還在。
信封裏還有一張紙條,上麵寫著幾行字,是沈墨的筆跡:
“筆記本還你,沒給別人看過,也沒拍照。我去找你爸了,有些事我得當麵問他。你別跟著來,你來了隻會打草驚蛇。等我訊息。麵館你幫我看幾天,就當賠我的麵錢。——沈墨”
鄭澤洋看完這張紙條,心裏頭的那個感覺更複雜了。
沈墨去找鄭衛國了。
去找他爸了。
去找那個從研究所偷走配方、賣了錢、然後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假裝自己就是一個普通工廠職工的男人。
鄭澤洋把紙條摺好塞進口袋,把筆記本抱在懷裏,站在麵館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腦子裏頭隻有一個念頭——沈墨去找鄭衛國,到底是為了幫他,還是為了別的什麽?
他不知道。
他現在誰都不敢信。
鄭澤洋沒走。
他把車停在巷口的停車場,回到麵館門口,蹲在台階上等了一會兒。隔壁雜貨店的老頭看他蹲著不像回事,給他搬了把塑料椅子出來,又遞了根煙。
“你是沈墨啥人啊?”老頭問。
“不是啥人,就認識。”鄭澤洋接過煙,點上。
老頭哦了一聲,也沒多問,回了店裏頭繼續收拾東西。過了一會兒又探出頭來,手裏拿著一串鑰匙:“你要不要進去?沈墨走的時候把鑰匙擱我這兒了,說你要是在這兒等就讓你進去。”
鄭澤洋愣了一下,接過鑰匙,開了麵館的門。
店裏麵跟昨天一樣,收拾得幹幹淨淨的,桌子椅子擺得整整齊齊,灶台上的大鍋還蓋著蓋子,但鍋已經不冒熱氣了,裏麵的湯應該已經涼透了。
他走到櫃台後麵,拉開抽屜翻了翻,裏麵就是些零錢、收據、打火機之類的東西,沒什麽特別的。牆上掛著的那幅毛筆字——“一碗麵,一輩子”——在晨光裏看著有點發黃,裱框的玻璃上有薄薄一層灰。
鄭澤洋在櫃台後麵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手裏頭翻著那本筆記本。
他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他十六歲那年第一次記錄的內容,字跡歪歪扭扭的,跟鬼畫符似的:
“今天吃了媽做的紅燒肉,腦子裏出現了畫麵。看到媽站在醫院走廊上哭,手裏拿著一張紙。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以後再也不敢吃媽做的飯了。”
就這麽幾句話,但鄭澤洋現在看著,覺得那時候的自己寫的東西,比他後來寫的那些要真實得多。後來的記錄越寫越詳細,時間、地點、人物、畫麵內容,寫得跟警察做筆錄似的,但那種“真”的感覺反而沒了。
他又往後翻了翻,翻到了老地方餐廳那一段:
“老闆姓陳,五十來歲,店在老街快要拆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