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他的驚呼,眾人也都好奇地湊了過來。
羅夏探頭一看,搪瓷盆裏盛著滿滿的乳酪,表麵鋪著一層碎堅果,賣相出乎意料地不賴。
五個人幾乎同時伸出手,用發下來的木勺各舀了一份。
羅夏嚐了一口。
先是一股鹹香醇厚的奶味在舌尖蔓延,口感綿密順滑,像某種柔軟的乳霜。隨即一絲檸檬般的微酸泛起,恰到好處地化掉了油膩。
腿上的痠痛都化解了許多,羅夏忍不住又往嘴裏塞了兩勺。
一時間誰都沒說話,隔間裏隻剩下木勺刮擦搪瓷碗的聲音。
羅夏把碗底刮幹淨,又心滿意足地把木勺探進搪瓷盆,打算再挖......
乳酪動了。
一個比米粒還小的東西從奶糊裏慢悠悠地拱了出來,通體半透明,像個剛睡醒的胖子似的伸了個懶腰,又不緊不慢地往深處鑽了迴去。
羅夏的勺子懸在半空。
幾乎是瞬間,腦海裏閃過前世刷到過的一期獵奇視訊——卡蘇馬蘇乳酪。一種靠幼蟲在乳酪裏活體發酵的意大利特產,據說當地人視為珍饈。
不會吧......
羅夏一邊想著,一邊用勺尖翻了兩下,把那半透明的家夥挑了出來。
“夥計們。”羅夏淡聲道,“我覺得你們有必要看看這個。”
傑克湊過來瞅了一眼,無所謂地撇撇嘴:“切,當我沒見過似的。高蛋白而已,老廠區的黑麵包裏比這多得是。”
羅蘭也憨厚地點點頭,跟著往嘴裏又塞了一大勺——底層長大的這兩位,顯然對此習以為常。
凱瑟琳的臉色隱隱發綠。但她瞥見周圍一圈淡定的麵孔,硬是把翻湧的不適嚥了迴去。
卡修斯倒是饒有興致地將那半透明的小東西挑到手背上仔細端詳,推了推眼鏡。
“三級霧生種,金漿蜂初齡幼體。”
他把手背微微傾斜,讓幼蟲沿著指縫滾到關節上,眯起眼睛,活像在鑒賞一件微縮藝術品。
“它們分泌的活性酶是教會認證的高階肌體修複劑。專營商店裏,一盎司能換四十個工分。”
他頓了頓,拇指輕輕撥了一下幼蟲。小東西受驚縮成一團,片刻後又慢慢舒展開來。
卡修斯含著淡淡的笑意看向羅夏:“這顯然是製備時過篩遺漏的。我建議待會兒上交後勤。”
說著,他已經把蟲子輕輕放進一個幹淨的空碗裏。
羅夏看了看碗裏那條正努力往底部鑽的小胖蟲,翻了個白眼——搞得好像誰想吃似的。
一個月後。
清晨,空港區的蒸汽吊臂還沒開始轉動,“雨燕號”已經在三號泊位升起了蒸汽。
五個人列隊而立。無論氣質還是身形,都與剛來時判若兩人——每個人都明顯壯了一圈。
米哈伊爾換迴了那身舊軍大衣,狠辣氣質再度收斂。他吐出一口煙圈:“幹得不錯,小崽子們。第一階段體能訓練到此結束。”
他拍了拍身邊一位麵容溫和的中年男人。對方穿著筆挺的舊式翻領皮夾克,脖間係著白圍巾,單手撫胸行了個禮。
“尼基塔。接下來的飛行訓練由他接手了。”米哈伊爾交代完,頭也不迴地轉身離開了。
眾人這才注意到,這位名叫尼基塔的新教官,胳膊底下正夾著一個精緻的胡桃木盒子。
他掃視了一圈眾人,語氣溫文爾雅,但內容有些出乎意料:“各位早上好,今天我們要去五千米左右的高空做些練習。”
眾人有些驚訝。在他們過往的飛行經驗裏,還從未升空超過三千米。
“搖籃計劃的後續任務在五千米高空。那裏的高濃度燃素雲團會引發燃素侵蝕,即便開啟沉降器也無法完全遮蔽。你們必須學會快速機動,以防不時之需。”
“因此,我們需要進行不同於常規巡航的戰術分工。”
“羅夏,駕駛艙,你負責操舵。凱瑟琳,輔助儀表觀測與傳令——所有讀數異常第一時間喊出來。傑克依舊是瞭望台......”
“卡修斯、羅蘭,底艙。蒸汽輪機加速的時候需要兩個人伺候。”
眾人各就各位,飛艇緩緩起飛。
羅夏站在駕駛艙的舵盤前。這套操控台他已經熟得不能再熟——操控杆、三組聯動踏板、兩側的副翼拉桿和配重釋放鎖,頭頂傳聲筒分別連向瞭望台、底艙和前甲板。
兩個月的連續飛行,連每一根拉索的鬆緊他都摸透了。
舷窗外,新聖彼得堡的輪廓在下方緩緩後退。
尼基塔也跟著進了艦橋,走到一旁的空置操作檯上,將一直夾在胳膊裏的那個胡桃木盒子放了下來。
“吧嗒”一聲,黃銅鎖扣彈開,羅夏用餘光好奇地瞥了一眼,驚訝地發現那裏麵竟然嵌著一台精巧的行動式發條留聲機。
尼基塔將留聲機拴在了幾道扶手間就不再管它,而是將目光在儀表盤上掃了一圈。他伸手撥了撥氣囊壓力表旁邊那組聯動閥輪,又踩了兩下升降舵踏板,眉頭微微舒展。
“不錯。“他語氣平淡,“氣囊排壓閥和升降舵做了聯動補償,排氣的時候不用再手動修正俯仰。老式艇上這兩套是分開的,手忙腳亂之間十個新手八個把船砸下去。你們這艘省了不少麻煩。“
羅夏點頭,拍了拍舵盤下方一組黃銅棘輪,“還有巡航模式——這組發條棘輪能鎖定舵角和升降舵配平,掛上之後隔幾分鍾修正一下航向偏差就可以,不需要時刻有人盯著了。“
尼基塔沒有立刻接話,而是站在一旁觀察了足足兩分鍾。
“很穩的平飛。“他開口,“看來你之前開飛艇,一直把它當能在天上走的馬車。“
羅夏愣了一下,“飛艇不就是這麽開的嗎?還能有別的飛法?”
尼基塔微笑著走到舵盤左側。“當然。“
“接下來要學的,叫''大傾角戰術規避''。五千米高空,遇上高濃度燃素雲或者霧生種,你這種平飛隻會讓自己變成活靶子。“
說罷,尼基塔走到傳聲筒旁:“全體注意,抓好身邊的固定物。我們要讓這艘船真正動起來了。“
然後他看向羅夏。
“左轉不是單純打舵。先拉左側副翼拉桿——對,就那根——配合方向舵,再用右腳重踩升降舵踏板,壓住船頭。三個動作,一個節拍。讓船體傾斜,切入氣流。“
羅夏深吸一口氣。左手猛拉副翼,右手轉舵,右腳踩下踏板。
“雨燕號“發出一聲呻吟,船體向左大幅傾斜。
羅夏感覺腳底微微一滑,重力偏離了垂直線。身體順著飛艇的走勢左傾,單手扶住舵盤才能站穩。
舷窗外的雲層卻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迅速滑過。輕微的體感傾斜和劇烈的視覺變化撞在一起,帶來一種說不出的怪異錯位,讓他極不習慣。
大傾角戰術規避?還不錯。
羅夏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
和米哈伊爾的風格完全不同。這位教官講道理,有耐心,循序漸進。
文明人,真正的文明人。
他正準備進行第二次轉向練習。
尼基塔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溫和。“很好,基礎你已經掌握了。現在——實戰開始。“
話音未落,對方已經伸手越過他的肩膀,將浮力閥拉桿直接推進紅色區域。緊接著,另一隻手扯開了配重釋放鎖。
哢嚓——嘣——
羅夏的心髒和身體都是猛地一沉。
彷彿那件四十磅的背心又壓迴了肩上,超重感拽著他的內髒往下墜,腳下甲板劇烈發顫,震感順著靴底一路竄上膝蓋。
他不得不雙手攥緊舵盤,掌心滿是傳動軸的震顫。傳聲筒裏立刻傳來一連串碰撞聲和痛呼,還有某人被撞擊硬生生掐斷的半句髒話。
舷窗外,原本平鋪的雲海驟然傾斜,化作一道道飛速下墜的白色影子。
三千米......四千米......
羅夏盯著儀表盤上瘋狂轉動的指標,在心裏把“文明人”三個字撕碎了扔進鍋爐。
果然,“冬棺”的人沒有一個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