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意從頭頂壓下來。舷窗玻璃上漸漸爬滿一層薄冰,艙內眾人的呼吸也帶上了白霧。
傳聲筒裏炸開了傑克的尖叫:“羅夏!左邊有一大坨藍色的雲!”
羅夏心頭一緊,偏頭朝舷窗外望去。
一團半透明的藍色雲霧正翻滾著逼近。
雲團龐大,沒有固定形狀,邊緣隨高空氣流不斷拉扯、剝落。
陽光穿透稀薄的外層霧氣,照出內部懸浮著的無數細小顆粒——水晶似的東西散佈在藍霧之中,隨氣流緩慢起伏、翻滾。偶爾,幾枚晶體在濃霧深處碰撞摩擦,短暫地照亮周圍,隨即暗淡下去。
瑰麗如創世光景。
但羅夏知道,有些漂亮玩意兒看得碰不得。
該怎麽辦?他盯著逐漸逼近的藍霧,手心滲出冷汗。
剛剛尼基塔怎麽說的?……對!
他猛地扯左副翼拉桿,卻忘了踩升降舵。
緊接著,飛艇像個醉漢,氣囊和吊艙以近乎四十五度的姿勢橫向掠過雲團邊緣。
船艙劇烈傾斜,凱瑟琳整個人撞在儀表盤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沒有發脾氣,顧不上揉一揉撞得生疼的肩膀,而是盯著麵前一塊不斷變色的羅盤,忍著痛發出警告。
“羅夏!預警,前方一點鍾,大片高濃度燃素雲團!”
羅夏抬頭去瞧,可透過舷窗,他隻能看見眼前翻滾的藍色霧牆,根本不知道這片雲帶到底有多厚。
電光火石間,他想到了《指南》!
淡藍光幕在視網膜上展開,一張三維地圖赫然呈現。
羅夏眉頭緊鎖。地圖上幾大片燃素雲團緊挨著,中間僅有幾道縫隙——他並沒有把握能毫發無損地穿過。
“長官,這太冒險了,我們能不能開啟沉降器?”他看向尼基塔。
後者語氣平淡:“不行。就當你們現在的燃料已經不夠了。”
羅夏明白這是不得不麵對的困境了。他心底發了狠,對著傳聲筒大吼:“都抓穩了!“
隨即雙手攥住舵盤,憑借係統地圖開始緊急規避。
飛艇在半空中猛地拉起,又以一個極其驚險的角度向右側滑。
艦橋內,尼基塔卻擺弄起那個發條留聲機。
他將唱針落下,搖動把手。
齒輪咬合,彈簧釋放張力。一段交響樂從喇叭口湧出——銅管樂器的號角高亢嘹亮,弦樂鋪陳出宏闊的底色,定音鼓一下一下敲在心髒上。
“羅夏。”尼基塔微眯著眼睛,手指在半空打著節拍,“傾聽音樂的律動。銅管響起時拉副翼,鼓點落下時打滿舵。不要對抗風暴,去邀請它跳舞。”
跳?跳個大西瓜!
羅夏在心裏連續爆了七八個粗口。
而後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操控上。
他不知道是音樂的節拍恰好暗合氣流的湧動,還是他逐漸適應了這種三維的飛行方式。
他逐漸意識到了自己該做什麽。
拉副翼杆、踩升降舵,順勢將方向舵打滿。三個動作一氣嗬成。
笨重的“雨燕號”在層疊雲團中左支右絀。
藍色晶體微粒在舷窗外飛掠,如碎裂寶石般擦過裝甲。
雨燕號就這麽遊走在幾團燃素雲層的夾縫之間,切出一條驚險的航線。
可終究這是羅夏第一次操作這種複雜的機動動作。飛艇還是不時擦過燃素雲團邊緣,一股股幽藍色的霧氣接連撞上艦橋玻璃,凝結出一層冰霜。
尼基塔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條彈鏈交到凱瑟琳手中。
“驅散彈。戴上防護麵具去前甲板,用''暴風雪''把前方的燃素雲轟開。“
凱瑟琳接過,不一會兒前甲板就傳來“暴風雪”開火的聲音。
隻見那些特製子彈一進入雲層便猛烈爆炸,在藍霧深處炸開一個個白熱光球。衝擊波將燃素雲團撕裂出一條通道。
幾百米開外,一艘衛戍軍團的巡邏艇正從側方經過。幾名老兵趴在舷欄上,目瞪口呆地看著這艘破爛運煤船在藍色雲團裏橫衝直撞,船首還在噴火。
“那幫瘋子是誰?”有人問。
麵麵相覷,無人迴答。
隨著最後一輪射擊將雲帶的殘餘撕開,飛艇衝出雲區。
高空的光線幹淨透亮。沒有煤煙,沒有藍霧。
羅夏鬆開舵盤,掌心印著深深的壓痕。他喘了口氣,看向尼基塔。
“長官,恕我直說,“他指了指舷窗外那一片片被轟碎的藍色雲牆,“第一堂課就讓我們往燃素雲團裏硬鑽,是不是太極端了?畢竟我們隻是一艘小型飛艇。“
尼基塔默默將留聲機的唱針歸位,然後笑了。
那是一種帶著幾分悵然的笑。
“極端?“他靠迴操作檯邊沿,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二十幾年前,聖聯遠沒有現在這麽太平。那時候燃素雲團比今天密上十倍,濃度也高得多——飄到城區上空,不及時清理,用不了半天就會引來成群的霧生種。“
他偏過頭,目光落在舷窗外那些正在消散的藍色殘霧上。
“我在衛戍軍團那會兒,清理燃素雲是例行任務。沒有''雨燕號''這樣的好船。最常見的是撲翼機和快要退役的老飛艇,弟兄們就開著那種東西爬到五六千米,拿機載火炮把雲團打散。“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很多戰友飛上去的時候還在笑,說''今天風不錯''。“
尼基塔的目光停在遠處某個看不見的點上。
“他們中的大多數,沒能等到風停的那天。“
駕駛艙裏安靜了許久。
羅夏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透過舷窗看了一眼下方,新聖彼得堡的輪廓隻剩下芝麻大的一點。
他沒法不想起自己的家鄉——那邊也有那麽一批人,一代接一代地往前衝,隻為讓後來的人活得好一點。
他對聖聯的理解,在這一刻又深了一分。
訓練結束後,“雨燕號”緩緩降落迴空港區。蒸汽閥門泄壓的嘶聲中,地勤人員推來成箱的2號燃素煤磚。
羅夏、傑克和羅蘭跳下甲板,接過煤箱往底艙搬運。
一上午的訓練讓他有些疲憊。為了讓煤箱穩當,他把箱子往胸口貼了貼。
胸口貼身處,羅夏的胸口忽地亮了一下。
然後熄滅。
誰也沒有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