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整,羅夏把最後一隻搪瓷碗收進櫥櫃,用抹布擦了兩下手。
早飯是昨晚許諾的牛肉餅。澱粉打底,碎牛肩肉和洋蔥末揉在一起,用鑄鐵平底鍋煎到兩麵焦黃,每人三個,配一杯溫水。
傑克吃完還舔了手指,被凱瑟琳嫌棄地瞪了一眼。
羅夏背上揹包,再次掃視了一圈隊友。
羅蘭,四桶煤油加塔盾、彈藥,沒問題;
傑克,六根火把、自衛武器,沒問題;
凱瑟琳,左輪六發備彈三十六發,配發手槍四個彈夾,沒問題;
卡修斯帶著最重要的聖徽,沒問題。
羅夏掂了掂自己的揹包,全部的手榴彈、彈藥雙倍配足,沒問題。
“出發。”
一層和二層沒什麽好說的。
昨天殺出去的那條路上還堆著魔化鼠的屍體,血漿幹涸後在鑄鐵地板上結成了暗褐色的薄殼,踩上去嘎吱作響。
全程不到十五分鍾,五人便抵達了二層通往三層的樓梯間。
鑄鐵台階向下延伸,消失在一層淡淡的紫灰色霧氣裏。甜腥味從下方湧上來,隔著呼吸器都擋不住那股舌根上令人反胃的甜。
羅夏迴頭看了一眼卡修斯。
後者會意,右手探入風衣內襟,掏出“緘默之口”聖徽。
幽藍光芒亮起,五米範圍內的空氣肉眼可見地被過濾了一遍,紫色微塵的濃度驟降。
三層主廊道。
嗜血藤比昨天更茂盛了,它們覆滿兩側牆壁和地麵,暗紅色的葉片與花朵層層疊疊,沿著縫隙鑽進了天花板的管道裏。
整條走廊像是被塞進了某種巨型生物的食道內部,潮濕,溫熱,蠕動。
他們還沒站穩,走廊深處就傳來了動靜。
羅夏從見習鐵衛背上取下油桶,擰開蓋子,煤油特有的辛辣氣味衝進鼻腔。
“羅蘭,沿左側牆根潑,從這裏到前方岔路口,快,趁它們還沒堵上來。”
羅蘭接過鐵桶,將盾牌往背後一甩,彎腰沿牆根澆了下去,淡黃色的煤油浸入藤蔓根係,花瓣的顏色從暗紅變成了深紫。
“傑克。”
傑克已經從背上抽出一根火把,打火石啪啪敲了兩下,油布裹頭燃起跳動的橘紅色火焰。
“點。”
火把在空中轉了幾圈,落進三米外的藤蔓之中。
起初隻是一簇矮火苗,在煤油浸透的根係表麵閃了不到一秒。
然後——轟。
火勢沿煤油的軌跡蔓延開去。嗜血藤的含油量遠超預期,暗紅葉片在高溫中劈啪炸裂,汁液濺出後在空氣中燃燒,拖出一串串細小火星。
焦臭濃煙翻卷著湧向天花板的通風管道,紫色花粉在火焰中崩解、碳化、消散。走廊裏的空氣幾秒之內就從粘稠變得幹燥。
羅夏透過呼吸器深吸了一口氣,幹淨多了。
走廊深處傳來密集嘶叫,爪子刮鐵板的聲音越來越近。
羅夏手一揮:“跟上!趁它們還沒聚合!”
五人拐進側廊急速推進。
沒跑出二十米,右側一扇實驗室鐵門被猛地撞開,兩隻鏽斑貓裹著焦糊味的濃煙撲了出來。
鼠潮緊跟著湧了出來——從管道裂縫、牆根缺口,見什麽咬什麽。
“不要停!邊打邊走!”羅夏吼了一聲,霰彈槍從腰間單手抬起,朝最近那隻鏽斑貓的麵門轟了一槍。
凱瑟琳的左輪幾乎同時響起,兩發子彈先後打在第二隻貓身上。羅蘭沒舉盾,他一手拎著半桶煤油,跑動中將淡黃色液體沿右側牆根甩出一條長線。傑克有樣學樣,接過第二桶,沿左側牆根澆下去,邊跑邊潑。
鼠潮從背後追了上來,爪子踩進煤油裏,濺起細碎油花。
羅夏迴身補了一槍,鹿彈打進鼠群正中央——槍口焰在濃重油氣中炸出一團橘紅色的閃光。
不需要火把了,霰彈撞在地板上的火星足以點燃煤油。嗤的一聲,熾熱火焰貼著牆根躥了出去。
兩道火牆同時升起,將走廊攔腰截斷。
追上來的鼠群一頭撞進火簾,尖叫著四散翻滾。
“花粉濃度在下降!”卡修斯邊跑邊說。
羅夏點了點頭,計劃是有效的。
如此往複,快速機動加之火焰的隔斷,讓眾人相比昨天的壓力小了許多。
又推進了四條廊道,他們路過了一間半掩著門的實驗室。
凱瑟琳突然腳步猛地一滯,整個人往前栽去。一旁的傑克反應最快,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怎麽了?”羅夏關心道。
凱瑟琳穩住身形,呼吸器下的聲音悶悶的:“……有點被嚇到了。”
她偏頭示意門縫方向,羅夏順著看過去,瞳孔微縮。
牆角坐著一具幹屍。
它背靠牆壁癱坐著,麵孔扭曲,嘴大張著,像在無聲地尖叫。身上白色研究服已經泛黃,領口繡著的沙俄雙頭鷹徽記依稀可辨。
卡修斯掃了一眼,“應該是死了很久。”
羅夏皺起眉。
這座研究所廢棄了幾十年,有屍體不稀奇——但稀奇的是,從一層到現在,他們隻見到了這一具,怎麽就這麽剛剛好?
但現在沒時間想這個。
羅夏打了個手勢,催促眾人繼續前進。
又推進了大約五分鍾,小隊拐進了新的一條走廊,羅蘭和傑克自覺停止了潑油。
眾人來到走廊中段,目標是一間地圖示注為“裝置維護間”的房間,這裏有一個密封隔間,這是羅夏在出發前就選定的休整點。
羅夏試著擰動旋輪,鏽蝕的鎖齒發出吱嘎聲,但還能動。
裏麵是個約八平米的狹小空間,堆著幾個生鏽的工具箱和一張鐵架床。
安全。
“咱們休整二十分鍾。”
五人一個接一個地擠了進去,卸下揹包。
傑克靠著牆壁滑坐下去,扯開呼吸器吸了口氣,又被嗆得重新戴上;羅蘭把塔盾靠在牆角,悶聲坐下。卡修斯閉著眼靠在工具箱上,聖徽的藍光在他指縫間忽明忽暗。
凱瑟琳蹲在角落,擰開水壺灌了一口,手指還在微微發顫。
羅夏注意到了,“怎麽樣?”
凱瑟琳擰緊壺蓋,聲音從呼吸器後麵悶悶地傳出來:“沒關係。反正已經燒了一半,不是麽。”
羅夏點了點頭。
二十分鍾後,眾人重新背上裝備,推開鐵門。
走廊裏的空氣確實幹淨了許多,但不太對勁。
尖銳的嘶叫從天花板、牆縫、腳下的管道同時湧來。
羅夏側過身,沿門框探出半張臉。
走廊深處湧動著數不清的暗影,霧生種竟然比之前還要多,密密層層的熒綠光點鋪滿了視野盡頭。魔化鼠和鏽斑貓混成一股黑潮,瘋了似的狂奔。
羅夏心底一沉。
燒掉花粉非但沒有削弱控製,反而像是捅了馬蜂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