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甘斯克理工大學的主樓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大。
六根科林斯柱撐起門廊,柱身上的浮雕已經被苔蘚啃得麵目模糊,但依稀能辨認出齒輪與月桂交織的紋樣。
正門早已坍塌,碎石堆裏長出了半人高的灰綠蕨類,葉片邊緣泛著不正常的暗紅。
羅夏踩著碎石翻過門廊,霰彈槍口掃了一圈大廳。
天花板塌了三分之一,陽光從破洞裏漏下來,點亮了無數灰塵。
大廳正中央立著一座沙皇時代的銅像。
某位留著絡腮胡的將軍,右臂齊肩斷裂,銅綠從斷口蔓延到整個軀幹,像是從傷口裏長出來的黴。
“入口在哪兒?”羅蘭問。
“地圖示注在主樓西翼,鍋爐房下麵。”羅夏拍了拍胸前口袋裏的冊子,“走。”
西翼的走廊比大廳儲存得好一些,至少天花板還在。
牆壁兩側掛著鏽蝕的鑄鐵銘牌,用西裏爾字母標注著“冶金實驗室”、“流體力學教研室”之類的名稱。
羅夏經過其中一間時瞥了一眼,裏麵的桌椅早已腐朽,但靠牆的鑄鐵書架居然還立著,上麵甚至擺著幾本被黴菌吞噬了大半的書籍。
鍋爐房在走廊盡頭。
兩扇鐵門虛掩著,門縫裏滲出一股溫熱氣流,帶著機油和硫化物的味道。羅蘭用肩膀把門頂開,裏麵是個三層樓高的空間,四台巨型鍋爐占據了大半麵積,管道從鍋爐頂部向四麵八方延伸,穿牆入壁,消失在建築深處。
其中一台鍋爐的爐膛裏還泛著暗紅的光。
“四十年了,這東西還在燒?”傑克湊過去看了一眼,被熱浪逼退了兩步。
“地熱供能。”卡修斯走了過來,目光掃過鍋爐底部管線,“沙俄在烏克蘭行省的幾座重工業城市都鋪設了地熱管網,盧甘斯克的地下核心應該就是靠這套係統維持運轉。”
羅夏繞著鍋爐房走了一圈,在西北角停下腳步。
地麵有一處明顯的塌陷,露出底下一扇合金艙門。
“應該就是這兒。”
羅蘭把塔盾靠在牆邊,蹲下來試了試螺栓。
擰不動。
又加了把力,手臂肌肉繃起來,螺栓紋絲不動。
“別費力氣了。”卡修斯蹲到艙門邊,推了推眼鏡,指腹沿著門框緩緩摸過去。
“沙俄時代的d-4型密封艙門,十二顆螺栓全是耐壓密封的。但為了滿足極端情況時的撤離需求......”
他的手指停在艙門右下角一塊不起眼的鉚釘蓋板上,用指甲摳開。蓋板下方露出一個六角凹槽。
“都留了個應急釋壓閥。逆時針九十度,十二顆鎖止銷就會同時迴縮。”
接著他從工具包裏翻出一把六角扳手插入凹槽,手腕輕輕一擰。
哢嗒。
極其細微的機械聯動聲從門板內部層層傳開,像一串多米諾骨牌依次倒下。
十二顆螺栓的六角頭幾乎同時鬆動了半圈,整麵艙門發出一聲歎息,微微彈起了一條縫。
羅夏嘖了一聲,蹲下來敲了敲門框,抬頭看向卡修斯。
“我從遠風鎮就想問了,”他的語氣裏帶著點兒好奇,“沙俄曆史,機械型號,現在連密封艙門你都知道......卡修斯,你腦子裏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卡修斯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笑得溫溫和和。
“我隻是比其他人多翻了幾頁舊檔案罷了,略懂。”
略懂個鬼。
羅夏嘴角扯了一下,沒再追問。
他和羅蘭一人一邊,硬生生把數百公斤的艙門掀了起來。
艙門掀開,一股濃重的、帶著甜膩的氣息從地下湧上來。
下方是一段螺旋鐵梯,向下延伸到視線夠不到的深處。梯壁上每隔三米嵌著一盞煤氣壁燈,燈罩裏的火苗細如豆粒,把樓梯照得忽明忽暗。
“燈還亮著。”凱瑟琳的語氣平淡,但羅夏注意到她的手已經搭上了左輪。
卡修斯將聖輝舉至胸前,藍寶石的光芒在甬道口擴散開來,壓住了那股甜膩氣味。
“走吧,諸位。萬機之神自會為虔誠者照亮前路。”
五人依次下行。
梯底又是一道防爆門。
門框上方銘牌中央的字跡仍然清晰。
【帝國冬宮科學院—盧甘斯克分部】
【未經授權者禁止入內】
這道門倒是能正常開啟。
隨著鎖芯歸位,防爆門向內裂開一條縫,一股氣流從縫隙中擠出來,吹得羅夏眯起了眼。
門後景象讓眾人都停住了腳步。
那是一個大廳。
準確地說,是一個縱深至少五十米、層高超過八米的地下空間。
大廳兩側排列著數十台差分機,每台兩人多高,外殼上密佈著齒輪、凸輪、連杆與讀數表盤,彼此用粗大的傳動軸串聯,形成一片金屬叢林。
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還在運轉。齒輪咬合的聲音連綿不斷,像這座地下設施緩慢的脈搏。
“老天爺。”傑克的嘴又張開了。
但真正讓羅夏在意的是牆壁。
暗紅色的藤蔓植物覆蓋了大廳兩側至少六成牆麵,沿著管道和差分機的外殼攀爬蔓延。藤身粗如手臂,表皮濕潤泛著油光,每隔一段便綻開一朵拳頭大的花——花瓣厚實如生肉,顏色從深紅漸變到近乎發黑的紫,邊緣長著細密絨毛。這裏沒有一絲光照,這些花卻開得極其旺盛。
羅夏走近看了一眼。它們根須膨大,表麵布滿了孔洞,正在有規律地收縮。
像在呼吸。
“別碰!”卡修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嗜血藤,燃素環境下的變異植物。不需要光照,靠吸收有機物維生,對血液尤其敏感。”
羅夏收迴手。鼻腔裏那股淡淡的甜膩味道一直沒散,他皺了皺眉。
“味道是這些花發出來的?”
卡修斯頓了一下,露出一絲少見的疑惑,“這股甜味……不太像。”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大廳上方殘破的通風管道,“來源不確定。不過燃素相關的危害,神術能壓製,這裏通風也還行,短時間內不至於有什麽毒性。”
沒人再追問。隊伍拉開間距,沿差分機陣列之間的通道向大廳深處推進。
羅夏最先看見了升降梯,那是一座工業貨梯,導軌嵌在大廳東側的豎井裏。
他走近兩步就停了下來,轎廂卡在一層與二層之間,頂部被坍塌的混凝土梁砸得變了形,鋼纜繃成一團亂麻,整個井道堵得嚴嚴實實。
“這個廢了。”羅夏拍了拍井道門框上的鏽粉,轉身往迴走,“咱們走步梯。”
大廳盡頭的防火隔門半敞著,五人側身穿了過去。
二層的格局和一層截然不同。
這裏是實驗區。走廊兩側分佈著大小不一的隔間,鑄鐵門上掛著編號銘牌。
煤氣燈大半還亮著,隻是火苗燒得不太均勻,有幾盞明顯暗了下去,在地麵投下深淺不一的光影。
羅夏走在隊伍中段,目光在兩側隔間門上掃過。
大部分門都關著。少數敞開的裏麵能看到翻倒的實驗台、碎裂的玻璃器皿,以及更多的嗜血藤——有幾間隔間裏藤蔓已經把整麵牆裹了個嚴實,暗紫色的花朵在角落裏悄然盛放,像一隻隻張開的嘴。
行進大約三十米後,管道深處開始傳來窸窣聲。
起初隻是零星幾下,像指甲刮鐵皮。隨後聲響變得密集......從頭頂的管道縫隙裏,從兩側隔間的門縫裏。
然後,一顆顆灰褐色的腦袋冒了出來。
魔化鼠。一種甚至懶得被生物圖鑒收錄的霧生種。
體型比普通老鼠大了三倍,尾巴分叉成兩股,門牙外翻像兩把小刀,皮毛也更堅韌一些。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普通槍械就能擊殺的弱雞。
羅夏數了一下,視野範圍內至少十二隻。它們從管道縫隙和門框後探出腦袋,渾濁的小眼珠盯著這群闖入者,鼻頭不斷翕動。
“數量在增加。“凱瑟琳平靜地說。
羅夏喚出了《指南》地圖確認了下,“前麵左轉,直走到底,第二段樓梯通往三層。先不動手,等數量堆起來能夠節省彈藥。“
有了先前狼犬遭遇戰的教訓,這次沒人掉以輕心。
羅蘭舉盾開路,羅夏緊隨其後壓住正麵,凱瑟琳左輪在手殿後。傑克和卡修斯各自從腰間抽出配發的製式手槍。
普通的單動左輪,口徑不大,但對付這種脆皮畜牲綽綽有餘。
通往三層的樓梯是開放式的,沒有門。鐵質台階上積灰很厚,灰麵上布滿大小不一的爪印。
羅蘭踏上第一級台階,下方便傳來一聲尖銳嘶叫。緊接著此起彼伏,從樓梯井深處向上翻湧——數量夠了,獸群本能被觸發。
“來了!“羅夏探頭瞥了一眼台階下方,鼠潮密密麻麻湧了上來,爪子刮在鐵階上異常刺耳。
羅蘭將塔盾橫在樓梯口,盾麵幾乎堵死了通道。第一批魔化鼠撞上去被彈飛,後麵的立刻補上。
羅夏從腰間摸出一枚木柄手榴彈,牙齒咬下拉環,手腕一翻將它丟入鼠潮正中。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