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風鎮,像是塊灰色苔蘚般匍匐在科伊瓦山頂。
從高空俯瞰,這座城鎮嚴整、井然、規劃分明。
整座城鎮由聖約聯邦所屬建築局統一規劃,灰撲撲的混凝土方塊建築沿著等高線整齊排列,黃銅蒸汽管道像血管一樣延伸,將燃素鍋爐產生的熱量輸送到每一棟建築內。
正值下午放工,街道上湧動著黑色細流。
那是穿著工裝的工人們。他們匯聚在“配給站”門前,排成蜿蜒長蛇,等待兌換每日口糧。
山頂上,矗立著潔白的尖頂教堂和幾座帶有獨立花園的宅邸——那是屬於“銀徽”以上的公民居住的上城一環區。
而沿著等高線層層下移,那些被煙塵燻黑的筒子樓,則是像羅夏和尤裏這樣的“鐵徽”公民的蜂巢。
在聖約聯邦治下,一個人的位置正如這建築群一樣,從出生起就由教會規劃、擰緊,教育由教會提供,工作由教會調配,信仰與生計密不可分。
下城七環區,福音署附屬第三十三機庫——便是羅夏和尤裏這類見習獵手被指派的“工位”。
鏽釘號那對飽經風霜的撲翼終於停止了搏動,起落架砸在碎石地上,避震管發出喘息,噴出灼熱白汽。
“一定是萬機之神顯靈了,它居然沒散架!”尤裏跳下駕駛艙,拍了拍機身,隨即心疼地倒吸一口涼氣。
這架撲翼機此刻慘不忍睹。
左側機翼的蒙皮被撕開了一道半米長的口子,露出了裏麵斷裂的鋼鐵骨架,機腹下方的蒸汽鍋爐外殼上,印著一道凹痕,如果再深十厘米,恐怕他們就迴不來了。
“別在那感慨了,把那兩坨肉卸下來。”
羅夏已經換上了一身黑色膠皮圍裙,戴上了防毒口罩和護目鏡,手裏提著把連著皮管的氣動剝皮刀。
這是所有獵手狩獵歸來後的頭等大事——燃素萃取。
隻有將它體內依然活躍的燃素分離出來,才稱得上是“藍色黃金”。
兩條隻剩上半截的風翼蛇被滑輪組吊起,倒掛在橫梁上,顯得格外淒慘。
原本最值錢的毒囊、翼膜以及大部分血液都沒了,現在能指望的,隻有這點殘羹冷炙。
羅夏用腳將過濾銅盆挪到正下方,接著那滴滴答答下墜的血液。
那兩對破爛翼膜,羅夏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割下來扔進了廢料桶。
接著是重頭戲——剝皮取脂。
羅夏熟練地操縱著剝皮刀,從胸腔斷口探入,一路向上劃開。
皮層翻卷,露出了頸部那層散發著幽藍色微光的脂肪層,這是霧生種在劇毒霧潮中生存的動力源,也是這兩具殘屍裏唯二值錢的東西。
羅夏換了把溫熱小刀,細致刮下藍色脂肪,收集進錫襯木桶,每刀都極盡小心,絕不浪費一克。
“不幸中的萬幸,這兩條蛇的腦子還在。”尤裏站在高台上,正用銀勺挖取腦髓,“有這兩坨,估計能換兩張紅券!那可是整整一磅真正的牛肉,或者三打雞蛋!”
趁著尤裏轉身處理腦髓,羅夏開始處理蛇的肝髒部位。
突然,刀尖頓了下,像是磕到了什麽硬物。
【記錄:公元1894年,12月11日,你在解剖風翼蛇時發現風翼蛇結石,白色藏品 1】
羅夏的手停下了。
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高台上的尤裏——那個金發青年正背對著他,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全神貫注地攪拌著鍍銀坩堝裏的腦髓液。
羅夏借著身體遮擋,左手迅速探入那團血肉模糊的肝髒下方,手指一扣。
一枚約莫拇指大小的物體落入掌心。
而後順勢將那東西塞進了膠皮圍裙內側口袋裏。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就像他隻是擦了一下手上的血跡。
幾米外,尤裏對此毫無所覺,他處理完腦髓,轉頭看向羅夏,見對方正專注地將肝髒與周圍的結締組織分離,便湊近了些,語氣熱切。
“羅夏,你看,雖然鏽釘號看起來挺慘,但核心輪機沒壞。隻要換兩根連杆,再補幾塊蒙皮……頂多兩天就能修好。”
羅夏沒有接話。
“隻要再幹一票大的,我們的工分就夠線了!到時候就能申請銅徽公民!”尤裏一邊清理台麵,一邊觀察著搭檔臉色,“你想想,以你的槍法加上我的飛行技術,絕對還有機會!”
羅夏將分離好的肝髒扔進石臼,重重砸了下去。
噗嗤。
十九歲少年看著石臼裏逐漸變成漿液的組織,眉頭微皺。
尤裏看出了他的猶豫,忙不迭地幫著將肝髒也倒入鍍銀坩堝,撒入催化鹽。
“成了銅徽,我們就能搬去上城區!不用再吃那該死的蟻蟲罐頭,不用再為了幾塊煤炭精打細算!我們每個月都有配給的新鮮蔬菜和肉!可以喝真正的茶,甚至能在節日裏搞到煙草!那纔是人過的日子!”
羅夏看著坩堝裏逐漸沸騰的混合液。
液麵已經開始浮現出星星點點的藍色光斑,那是燃素正在析出的征兆。
理智告訴他,現在最穩妥的方案是休息,用手頭的戰利品苟過這個冬天。
但他知道,如果現在直接拒絕,這個衝動的搭檔指不定會幹出什麽蠢事。
“我的頭還在疼,尤裏。”羅夏終於開口了,他指了指自己額頭上滲血的紗布,“而且鏽釘號現在也不在狀態,這件事……等我迴去考慮一下。”
尤裏聽出了話裏的鬆動,眼中光芒亮了幾分。
“行!隻要你肯考慮就行!”尤裏看了眼坩堝,萃取工作已經完成了大半,隻剩下最後的攪拌和靜置析出,“這裏剩下的活兒我來盯著,你迴去休息兩天,我會把鏽釘號報修,順便做個大保養。至於要不要再出去……等你傷好了我們再說。”
“別用劣質鉚釘,那可是咱倆的命。”羅夏囑咐了一句。
“放心吧!我用最好的黃銅釘!”尤裏咧嘴笑了,推著羅夏往外走,“快滾迴去睡覺吧。”
羅夏擺了擺手,轉身走出機庫。
凜冽寒風夾雜著煤煙味撲麵而來,讓他的昏沉大腦清醒幾分。
他緊了緊衣領,略顯疲憊地向公寓走去,右手揣進工裝褲的口袋裏。
那裏,他的掌心正攥著一塊溫熱硬物。
那是剛才處理肝髒時,悄悄扣下來的一枚風翼蛇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