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短短百米的爬升中,血盆大口數次擦著機尾閉合,全靠尤裏瘋狂操作,讓鏽釘號在失速邊緣做出幾次極限機動才堪堪避開。
這段通往雲層僅有百米的路途顯得漫長如一個世紀。
終於,撲翼機陷入了一片混沌灰白之中。
他們衝進了積雨雲。
能見度降到了不足一米,狂風裹挾著冷汽拍打在兩人身上,機身劇烈搖晃,彷彿隨時會散架。
不過,那惱人的魚頭總算消失不見了。
“甩掉了!那家夥沒跟上!”羅夏看著地圖上那個紅點在距離撲翼機越來越遠,最終消失不見,不由得鬆了口氣。
但還沒等他這口氣喘勻,尤裏不安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羅夏!我們要完了!”
“怎麽?不是甩掉它了嗎?”
“羅盤!羅盤失效了!”尤裏指著儀表盤上瘋狂旋轉的指標,苦笑道,“這裏磁場紊亂,上下左右全分不清了!我根本不知道我們在往哪飛!要是撞上浮空島,或者一頭紮進強對流裏……”
即便放在二十一世紀,在積雨雲中迷失方向,也等於死亡。
羅夏倒不太緊張。
《燃素探索指南》再次翻開。
全息地圖上,是一座由烏雲組成的巍峨山脈。它向上延伸,無邊無際,直到地圖邊界。
而“鏽釘號”,僅僅是這座山脈下剛剛探進去幾十米的一粒微塵,而一路七扭八拐探明的地圖,正是他們的飛行軌跡!
而現在要做的,就是在起點與終點之間取直,一路飛出去!
“尤裏,聽我說。”羅夏閉上眼睛,裝作在感知的樣子,“我的直覺告訴我,生路在右邊。”
“直覺?!你現在他媽的跟我談直覺?!”
“我的直覺剛才救了我們一次,現在也能救第二次!”羅夏睜開眼,看著尤裏,眼神篤定,“右舵十五度,俯衝一百米!”
尤裏看著那張朝夕相處了兩年的臉,最終咬牙選擇了相信。
“蘇卡不列!我跟了!從現在起這架飛機聽你指揮,墜毀了我一定要在地獄裏給你一錘!”
話音未落,鏽釘號一頭紮進混沌之中。
狂暴氣流像是個頑皮孩子,不斷撥弄著撲翼機,試圖讓它按照自己的意誌飛行。
僅僅過了三秒,尤裏的臉色就不太好了。
劇烈顛簸中,他的前庭感官紊亂了。
一會感覺自己正在向右傾斜,一會感覺在倒飛,但屁股下的重力感應卻告訴他正在爬升。
這是每個飛行員的噩夢——空間迷向。
“左舵五度,保持推力!”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猛地將尤裏從混沌意識裏摁迴了駕駛座上。
這時他才反應過來剛剛的狀態有多驚險,他連忙按照羅夏的話,強行壓製本能,踩下左舵。
呼!
一股下沉氣流砸在機翼上,鏽釘號被拍得橫移出去。
“右滿舵!壓機頭!”
尤裏來不及思考為什麽被拍向左邊還要往右飛,好在他的手比腦子更快。
飛機在失速邊緣猛地一沉,堪堪避開了一道在雲層中炸裂的紫雷。
“好!迴正!兩點鍾方向,全速衝刺!”
每次機身被亂流吹得偏離,羅夏的修正指令就會在馬上跟進,就像他正端著地圖指揮。
“下潛三十米!”
“拉起來!最大仰角!”
“左滾轉!快!”
鏽釘號在黑暗與慘白交織的雲層中劃出一道道折線。
最終,一股強勁暖流托舉下,鏽釘號如一枚炮彈般衝破了雲層。
陽光,刺破了黑暗。
金色光芒灑滿了機艙,刺得兩人睜不開眼。
他們衝出來了!
迴首望去,那團積雨雲像是道厚重城牆,將死亡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而在遠方的天際線上,幾個紅白相間的定位氣球正靜靜地漂浮著,那是聖約聯邦設立的航標。
“讚美萬機之神……”尤裏癱軟在座椅上,汗水浸透了那件夾克,“我們……我們活下來了?”
就在這時,一陣汽笛聲從頭頂傳來。
飛艇破雲而出,巨大的陰影籠罩了鏽釘號,黑洞洞的炮口正對著他們。
看著那印在船底的錘頭扳手交叉徽記,兩人徹底鬆懈下來。
那是聖約聯邦的巡邏飛艇。
(此處有圖)
“前方撲翼機,通報身份!”擴音器裏傳來聲音。
幾分鍾後,鏽釘號緩緩靠近巡邏艇。
尤裏早已將先前的絕望拋到腦後,立刻眉飛色舞地吹噓起來。
他連說帶比劃,聲稱自己用一記漂亮的“涅瓦河迴旋”晃暈了天帆魚,又把搭檔羅夏描繪成一個敢與八噸巨獸肉搏、硬生生從龍口奪迴戰利品的瘋子。
巡邏艇上的船員們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紛紛投來敬佩目光。
“從挑戰等級一級的天帆魚嘴裏逃出來了?就你們兩個見習獵手?這確實值得吹噓。”大副點了點頭,有些期待地問道,“那你們的戰利品一定很豐厚吧?”
“那當然!各位請看——”
尤裏一臉驕傲地側過身,指向機身側麵。
眾人目光順著他的手看去。
隻見在鏽釘號破破爛爛的起落架上,孤零零地掛著兩截……爛肉。
那是兩條隻剩下上半截的風翼蛇,切口處參差不齊,顯然是被什麽東西咬斷的。
血液正順著機身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格外淒慘。
原本應該最值錢的毒囊、完整翼膜和大部分燃素血液,都已經進了天帆魚的肚子。
空氣安靜了幾秒。
大副嘴角抽搐了一下,原本敬佩轉為憐憫。
“咳……確實是……‘虎口奪食’。”他伸手從製服口袋裏摸出一枚金屬牌,遞給羅夏。
“拿著這個,正好今天郡城的物資運輸艇來了,軍用通道清了場,你們順道迴遠風鎮吧。這點肉要是再被食腐鴉搶了,你們這趟就真白飛了。”
下一秒,他氣急敗壞地衝著雲層比了個中指。
“那條該死的飛天肥腸!它就是個塞滿了發黴木屑、生鏽齒輪和蟻蟲罐頭肉的垃圾袋!我詛咒它下輩子變成鍋爐裏的煤渣!”
看著唾沫橫飛的尤裏,和巡邏艇船員們那充滿了同情的目光。
羅夏默默地捂住了臉,覺得比起剛才麵對天帆魚,現在的氣氛更加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