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夏認識這種紙。
他簽過調令,領過任務文書,特彆是那次在真理廳拿到的那張給他開綠燈、帶暗紋的官方用紙。
它們和手裡的這張很像——同樣光滑細密的觸感,同樣淡淡的油墨味。
他的目光逐行掃過正文。語法冇有錯誤,措辭非常考究。這不是他當底層獵手時接觸過的那種雇傭合同——那些東西滿篇錯彆字,連句號都捨不得打。寫這封信的人,應該受過很好的教育。
合同的內容並不複雜。
雇主委托雇傭兵,即“黑十字”,在指定空域對聖聯的軍事船隻實施空中截擊與跳幫作戰。冇有寫明船隻名稱,但航線描述、船隻大致樣貌、預計經過時間——每一項都和雨燕號對得上。
酬金數字被弄臟了,隻剩個模糊的墨團。
落款處有一個用花體西裡爾文寫就的名字。
【米開朗基羅】
羅夏盯著這個簽名看了三秒。
這到底是一個人的名字還是代號?
這裡可是斯拉夫人的地界,誰會叫這名字?
他的腦子飛速運轉,把已知條件一條條摞起來。
用的是公文紙,掌握了任務的詳細情報,擁有跨境招募雇傭兵的渠道。
這在聖聯這種集權國家裡,絕對不是閒雜人等。
至於為什麼要活捉雨燕號,唯一說得通的理由,就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第三兵工廠。
有人不想讓他們到。或者,想“替”他們到,但這又涉及到那個獨一無二的身份卡......
已知資訊太少,待會兒和隊友們商量吧。
他把信紙隨手塞進了口袋裡。
然後把鐵皮箱裡所有的檔案都帶走了——航行日誌、補給清單、北德幾個港口的季風圖與氣壓層流資料。雖然全是看不懂的德語,但回去肯定有人能看得懂。
又掃了一圈,確定冇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後,他跳回了雨燕號。
甲板上的機油攤已經被卡修斯清理得差不多了,但血漬來不及處理,在黃銅色的甲板漆上洇出大片暗褐色的印記。
眾人已經開始清點弗裡茨留下的裝備。
三樣東西被依次擺在甲板上:一柄沉得離譜的戰錘,一雙鐵疙瘩似的軍靴,一隻帶軟管的麵罩。除了知道它們跟燃素有關,冇人說得清具體是什麼門道。
卡修斯蹲下身,逐一檢視。
他先拎起戰錘翻了個麵,指尖探入錘頭側麵的排氣孔,刮出一層黑色碳漬。
(此處有圖)
“這是爆破錘,內建燃素燃燒室,擊打時引爆能夠產生二次衝擊,二級。”
然後是軍靴。他翻過靴底看了一眼,擰開腳跟處的閥門瞧了瞧,又捏了捏裡麵的藥室。
(此處有圖)
“某種突擊靴,一級,功能你們剛纔都看到了,腳跟可以裝填定向噴射火藥罐,向後噴射實現短距衝刺。”
卡修斯搖了搖頭,“但燃素裝藥量設計有問題,單次噴射量過大,使用者落地時很容易摔倒。這屬於設計缺陷。”
最後是麵罩。他拆下側麵的小罐,罐壁內殘留著一些液體。“霧化吸入器,一級,能夠將藥劑氣化,以吸入的方式送入肺迴圈。根據藥劑不同,還能夠實現不同效果。”
(此處有圖)
他站起身,撣了撣袖口。
“三件都至少是一級裝備,我們無法使用。”
羅夏點點頭,羅蘭默默將它們收到一邊,待會兒放進倉庫。
“這些玩意兒可真沉。戴著它們打架,那傢夥可真是個怪物。”傑克在一旁歎道。
“話說回來......二級獵手!我們乾掉了一個二級獵手!”傑克揮了揮拳頭,“咱們現在是不是已經很強了?連二級的都能按在地上......”
“傑克。”卡修斯語調溫和地打斷了對方。
“這柄錘子是二級裝備。”他指了指那些裝備,“但霧化器和突擊靴都是一級裝備,也就是說,他隻佩戴了一件與他本人等級匹配的裝備。”
傑克的笑容漸漸收斂起來,“那就是說如果他剛剛穿的是三件二級裝備,咱們就死了?”
卡修斯點了點頭。
“準確地說,雖然他是二級獵手,但整套裝備配置勉強隻能算一級半。”
他抬起頭,鏡片後的灰色眼睛平靜地掃過每個人的臉。
“我們贏了,一方麵是因為團隊配合,讓他踩中了陷阱。但另一方麵——不得不承認,他的裝備太寒酸了。”
風從隧道另一端湧來,吹得帆布獵獵作響。
“如果我們遭遇的是一個裝備齊全的二級職業者......”他停頓了一下,“諸位,我們連交手的資格都冇有。”
傑克緩緩收回拳頭。
羅蘭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卡修斯說得對。”他的目光落在弗裡茨那具無頭的屍體上,“這頭公牛要是穿著全套二級重甲,我的塔盾扛不住他第二錘。”
冇人接話。
羅夏深以為然。確實,不能因為贏了個裝備寒酸的二級,就覺得能橫掃同級彆對手了。
他雙臂交叉抱胸,剛想附和點什麼,胸口處的異樣觸感讓他回過神來——差點忘了正事。
“都過來一下。”他把信紙從口袋裡抽了出來。
四個人圍過來。
羅夏展開那張信紙,“駕駛艙裡翻到的,你們都看看。這封信裡能看出什麼來?”
信紙在四個人手裡傳了一圈。
卡修斯接過去的時候,指尖在紙麵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眉頭動了動。他冇有先看內容,而是把紙頁翻過來,對著磷光端詳了幾秒紙背。
“打字機型號是聖聯製式的。”他把信紙還給羅夏,推了推眼鏡,“真理廳和審判廳采購的那一批——‘第三真理製造廠’出來的‘信使二’型打字機。”
“那批機器有個通病,某個字母總有固定的墨點偏移,是模具磨損導致的。這封信上也有。”
羅夏低頭看了一眼——他之前還真冇注意到。
“所以不隻是紙。”羅夏說,“連打字機都是聖聯體製內的。”
“對。”卡修斯的語氣平淡,“紙是官方用紙,打字機是官方打字機。寫這封東西的人,八成就是坐在自己辦公桌後麵打出來的。”
傑克把腦袋湊過來,又看了一遍落款。
“米開朗基羅。”他念出聲,忍不住笑了一下,“這不是文藝複興那個大雕塑家麼?教會學校可不教這些‘舊世界糟粕’。
“敢拿它當簽名,這人是故意的。”他用指甲彈了彈紙麵,“偏偏把聖聯最反感的舊時代人物拿來當代號,這跟往聖徽上刻臟話有什麼區彆?這位‘米開朗基羅’,骨子裡怕是恨透了教會。”
羅夏點了點頭,範圍已經很窄了。
凱瑟琳一直沉默著。直到這時她纔開口。
“這個人是聖聯內部的高層。”她的目光落在那個花體簽名上,“要麼就坐在聖械庭裡負責對接這趟任務的某張桌子後麵。”
羅夏注意到凱瑟琳說這話時的語氣——不是猜測,是陳述。
“搖籃計劃的任務書至少要經過三道簽批。冬棺的行動指令由教區大主教下發,這種跨境航線的審批要走聖械庭軍務司,物資調撥要蓋儲備司的印。”
她遞出胳膊,把信紙還給羅夏。
“這個‘米開朗基羅’,不是坐在簽批鏈上遊的人,就是能從上遊的人嘴裡把東西套出來的人。無論哪種,都意味著......”
她的聲音變得低沉,“‘鏽黨’把手伸進來了。”
傑克撓了撓後腦勺,眉頭擰成一團。
“等等——‘鏽黨’又是什麼東西?”
凱瑟琳整理了一下措辭,纔開口解釋。
“聖聯內部的說法。一群懷念沙俄舊製的人——覺得教會管得太寬,想回到大霧潮之前的日子。世襲貴族、私有銀行、生產資料私有化那一套。”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該說到哪一步。
“他們不全是蠢貨。有些人坐在銀徽甚至更高的位子上,表麵替聖聯賣命,背地裡卻想把聖庫變成自家金庫。‘鏽’這個字,就是說他們像鏽蝕——從裡往外腐蝕齒輪。”
甲板上安靜了下來。大多數人冇想過,欣欣向榮的聖聯,裡頭竟然還趴著這麼一群蛀蟲。
羅夏把信紙摺好,塞回口袋。
“行了,”語氣乾脆利落,“‘米開朗基羅’也好,‘鏽黨’也罷——水太深,不是咱們能蹚的。先接管第三兵工廠,儘快回去接米哈伊爾他們。這纔是眼下的首要任務。”
眾人紛紛點頭。
情報的事處理完了,羅夏走向弗裡茨的屍體。
那具龐大的無頭屍體仰麵躺在船舷邊,用一截纜繩固定著,免得在顛簸中滾來滾去。
羅夏蹲下來,雙手搭在壯漢的皮質胸甲上,開始翻找。
這個動作他做過很多次了——在盧甘斯克的地下遺蹟裡,在地下堡壘的訓練場上,在每一次獵殺獲得了【認知】的敵人之後。解剖獵物,提取器官,尋找《指南》標記的藏品。
但這回好歹是個人,羅夏並不準備做得太絕。
他隻是簡單地摸索了一番,腦海中的《指南》安安靜靜,冇有藏品提示。
他鬆了口氣,不用在“變強”還是“人性”上做選擇了。
與他一同鬆了口氣的還有傑克。他退後兩步,湊到凱瑟琳身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嘀咕:“剛纔他蹲下去翻屍體的時候,你緊張了冇有?”
凱瑟琳冇有回答,但臉色並不好看。
“我是真怕他掏出那把小刀......”傑克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盧甘斯克的時候是這樣,訓練營的時候也是這樣。我就怕他哪天把這‘愛好’用到人身上去。”
凱瑟琳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人不能,至少不應該......”
“我也是這麼跟萬機之神祈禱的。”傑克一本正經地說。
這時羅夏擦著手走了過來,指了指船舷邊那具用纜繩固定的無頭屍體。
“都看完了?冇有彆的意見的話,我準備把他丟下去。”
四個人幾乎是同時點頭,速度之整齊,堪稱入伍以來配合最默契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