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錶秒針跳動。
哢噠,哢噠。
這微弱聲響在艦橋內迴盪,讓守密人本就不豫的心情一點點下沉。
他將那枚雕刻著拉杜家族荊棘紋章的懷錶塞回長袍內側。
熏香的氣味透過兜帽鑽進鼻腔,吸入肺部,卻壓不住從胃底翻湧上來的焦躁。
四個小時零十三分鐘。
漢斯和他的追擊小隊並冇有按照約定好的時間回傳訊息。
守密人那雙因深度汙染而呈現幽綠的眼睛,緊盯著狹窄的觀察窗。窗外是不斷擴張著的燃素雲團,濃稠得像是一鍋熬煮中的毒藥。
這不該是這樣的。
這可是由三級巨像率領的精銳隊伍,裡麵還有二級職業者,裝備齊全,經驗豐富。他們不該死在那片旋渦內,不該這麼無聲地消失。除非......
除非對方有四級職業者。
這個推斷讓他的後背滲出了冷汗。慶幸,發自骨髓的慶幸籠罩了他,還好自己堅持了拉杜家族的謹慎傳統,冇有親自帶領小隊進行跳幫作戰。
如果對方真的隱藏著同級彆的強者,在那片高濃度燃素風暴中交手,他也冇有把握能夠全身而退。
可是,任務失敗的陰影猶如一條毒蛇,順著他的腿蜿蜒向上,直至脖頸。
使徒大人親自下達的攔截任務,奪取那座人工浮空島作為學社的隱秘領地。如果連第一步都邁不出去,他該如何麵對元老會的問責?拉杜家族複興的榮光,難道要折損在這個見鬼的東歐平原上?
艦橋的側門無聲地滑開了。
那個擁有一張漂亮臉蛋,自命不凡的“哲人”走了過來。
“時間在流逝,閣下。”溫和、沉靜,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悅耳嗓音,從麵具內傳來。
“漢斯先生和他的小隊,大概率已經完成了向大自然迴歸的偉大程序。我們繼續在這裡等待,也隻能空耗時間了。”
守密人冷哼一聲。
“注意你的言辭,哲人。”守密人的聲音裡滿是警告,“學社的艦隊由我指揮。漢斯是死是活,輪不到你來下定論。”
他極度厭惡眼前這個人。一個冇有古老血脈傳承的“新派”成員,一個靠著鑽研那些噁心的變異生物學爬上來的暴發戶。
他堅信,隻有純正的古老血統纔能夠承載學社傳承。至於這種後來者,不過是學社用來收集資金和“耗材”的工具。
但這個工具太聰明瞭,聰明得讓守密人時刻感到威脅。
哲人微微欠身,動作無可挑剔。
“請原諒我的冒犯,守密人閣下。”哲人的語氣依舊溫潤如玉,不卑不亢,“我隻是基於目前所掌握的客觀條件,提出一個微小的建議。”
“既然目標飛艇已經逃入風暴深處,我們何不繞過這片燃素雲團?憑藉‘輓歌號’的動力,我們完全可以在風暴的另一端攔截他們。哪怕我們動用副炮也能將那艘飛艇抹除,那比停留在原地要好得多。”
守密人盯著哲人的麵具,藏在長袍下的手青筋暴起。
繞路?擊毀?
這個非純血的雜種,果然冇安好心。
如果採納哲人的建議,就等於承認了自己的指揮失誤,承認了漢斯小隊的覆滅。
更重要的是,慫恿自己追逐一個載有四級職業者的飛艇——他打的什麼算盤,用腳趾頭都想得明白。
“你的提議,”守密人的聲音低沉冰冷,“超越了你的許可權。”
哲人的語氣依然溫和,“學社的利益至上。如果存在更優的執行方案,難道不應該將其呈遞給決策者?”
“學社的利益,”守密人轉過身去,麵向艦橋視窗外那片翻滾的磷光旋渦,“由我來判斷。你的職責是執行,而非建議。”
守密人不再看他,他不想看這個讓他作嘔的偽君子哪怕多一秒。
他必須拿出一個方案,一個既能掩蓋追擊失敗,又能向學社交代的方案。
他的目光掃過一旁的海圖桌。桌麵上,代表聖聯護衛艦的棋子,正停留在距離他們五公裡外的空域。
一個計劃在守密人腦中成型。
既然抓不到小飛艇,那就去搶一艘護衛艦。
一艘配置規格非常高的中型護衛艦,這至少能彌補雇傭漢斯所花費的金錢。
“傳令下去。”守密人的聲音低沉莊嚴,“放棄搜尋目標飛艇。左滿舵。航向二七零。目標,‘灰燼誓約號’。”
艦橋內的操作員們戰戰兢兢地溝通起神經節。
粗壯的肌腱被機械絞盤拉扯,巨鯨下腹部傳來一陣痙攣,尾鰭不顧將要凝固的血痂開始擺動。
“輓歌號”在雲層中緩緩轉向,發出低沉嗡鳴,朝著新的獵物遊去。
哲人站在陰影裡,看著守密人的背影。
那道被長袍裹緊的脊梁正在微微發顫——是憤怒,也是恐懼,兩者都是好東西。
恐懼讓人收縮,憤怒讓人犯錯,而兩者疊加在一起,就會讓一個決策者心甘情願地走進彆人替他鋪好的路。
暗紫色的眼瞳裡緩緩漫開一層笑意,像冬夜湖麵結冰前最後那一圈漣漪。
阻攔守密人親自出手,給漢斯小隊下毒,把注意力引向護衛艦,一切都在預期之內。
拇指按壓食指,骨節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噠”。
那聲響在空曠的艦橋裡幾不可聞,卻讓哲人的呼吸變得格外舒緩,這是他在遇到令人愉悅之事時纔有的習慣。
守密人永遠不會意識到,從他開口第一次拒絕哲人那一秒起,他就已經踏上了唯一一條被允許踏上的路。
攻擊護衛艦、損兵折將、向元老會遞交一份勉強及格的戰果。
然後在下一次述職中,被那些“恰巧”發現“細節”的元老們問一個他無法回答的問題。
屆時,一位儘職儘責的哲人,會帶著無可挑剔的微笑,謙卑地接過那枚徽章。
哲人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修長白皙的手指上。
下一步,該準備述職材料了。
......
在磷光旋渦的另一側,雨燕號已經隨著幻光空母的遊動,深入到了風暴深處。
艦橋內,羅夏雙手穩穩地握住操舵盤。
窗外的景象已經超越了語言所能描繪的極限。數萬隻幻光空母在風暴氣流的裹挾下翻滾交織,透明外殼在相互碰撞中不時迸發出猩紅、深紫、亮藍的光芒,將這條隧道變成了一幅流動的、正在燃燒的油畫。
那些光線落在羅夏臉上,將他的麵孔染出了變換色彩。
此刻飛艇正隨著幻光空母的節奏緩慢前行,終於得空的他,將眼角的三維地圖翻了幾頁——現在他的認知點數足夠把【掌控】一欄升至100了。
他在意識裡把點數一股腦撥進【掌控】。
數字跳得飛快:92、93、94......一路往上竄。
100。
書頁猛地一亮。
【記錄:【掌控】認知達到上限100。解鎖天賦——資深獵手Lv1:燃素武器抗性提升10%。】
【提示:當前認知已觸及等級上限,晉升一級後方可繼續提升。】
羅夏感覺到一股涼意從脊椎底部往上蔓延,經過每一節椎骨,抵達後腦勺,然後消散,感覺很清爽。
看來他的晉升條件滿足了。
他摸了摸貼身口袋,米哈伊爾給的那支浸禮原液就在那裡。
他那句“不到萬不得已,絕對彆喝”的話在耳邊響起。
那就要看那個空島上到底有什麼等著他了。
壓下心頭那點異動,他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前方那片糾纏的旋渦隧道上。
幻光空母的繁衍似乎進行到了最後。它們在完成配對和產卵後,會有意識地向外擴散,以避免種群過度密集導致的資源競爭。
雨燕號進入旋渦到現在已經過去了近五個小時。
他目視前方,盯著那片旋渦的儘頭。此刻還看不到什麼,隻有更濃密的光芒和更複雜的觸鬚糾纏。
時間繼續流逝,雨燕號就在這片致命的光芒中緩緩移動。
空母的顏色開始出現了變化,它們不再是單純的閃爍,而是形成了某種波紋狀的色彩遞變。
觸鬚向外探出,將漂浮在周圍的半透明卵囊一顆顆捲住、收攏,裹進傘蓋之下,然後身體開始收縮,為遠距離的漂流做好準備。
“隊長,它們似乎要散開了!”傑克的聲音裡透出一種釋然感,“密度在下降。我能看到旋渦另一側的光了。”
羅夏並冇有因為這個好訊息而放鬆。手指依然半緊張地握著操舵盤,一切都是循序漸進的、小心試探的。
這是他在地下堡壘特訓中學到的——真正的機械操縱,就像是在指揮一支樂隊,不是靠蠻力,而是靠節奏。
又過了四分鐘。
旋渦的邊緣開始出現了一道明顯的分界線。一側是多彩光芒與交織的觸鬚,另一側是——
清澈的藍天。
那片天空甚至還露出了一些白雲。陽光從裂隙中傾斜地切進來,在艦橋儀錶盤上投下道道光斑,像刀刃剖開了一層暗幕。
羅夏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繃了不知多久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他扭頭朝傳聲筒吼了一嗓子:“都抓穩了,我要加速了!”
接著便果斷將車鐘推到了最快速度,訊號沿著機械傳遞向底艙。
卡修斯和羅蘭會在這一刻增大爐灶的熱量輸出,齒輪組會在離心調節器的指揮下改變傳動比,輪機艙內的蒸汽壓力會在數秒之內上升到額定功率的極限。
雨燕號的雙螺旋槳在一陣顫動後突然加速,順著空母們讓開的通路前行,那道裂隙在前方越來越近。
窗外的色彩在急速變化,越來越多的正常光線打進艦橋。
然後便是廣闊天空。
清澈的、無汙染的天空。
明亮陽光跟著灌進了駕駛艙的每個角落。
羅夏調低了一點車鐘,呼吸從被壓抑的節奏中解放出來。
“周邊空域清潔,冇有發現大型生物目標或敵方艦隊蹤跡。”
“燃料消耗?”
“剩餘燃煤庫存足以支援五十六小時標準巡航。”卡修斯平和的聲音傳來。
羅夏點了點頭。
然後他的手探進了貼身口袋,那裡裝著米哈伊爾給他的相位共振羅盤。
掌心大小的金屬圓盤,外殼打磨得很光滑,日光一照便折出一道白亮的反光。內建的特殊燃素合金共振指標能夠鎖定信標位置,不受磁場乾擾。
他將羅盤舉到眼前。共振針顫了幾下,隨即穩穩定住,指向東偏北大約五十三度的方向。
那裡便是第三兵工廠的位置,是任務的終點,也可能是一切真正開始的地方。
羅夏轉向操舵盤,調整了航向。
雨燕號的艇首向在風中緩緩改變,晴朗雲海在船體下方鋪展開來,像一匹被抖開的白綢,在陽光下閃著綿密微光。
“全速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