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響過後,是倒地的聲音。
跑在前麵的雇傭兵身體猛地朝右歪了過去,膝蓋一軟便栽倒在甲板上,步槍脫手甩出去滑了好遠。
緊跟其後的那個還冇來得及搞清楚狀況,第二發子彈便已經貫穿了他的眉心,人撲倒在地,抽搐了幾下就不動了。
羅夏抬頭望向射擊方向。
那裡是氣囊和蒙皮的夾層,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還有容人的空間。
此刻,凱瑟琳正趴伏在那片逼仄空間裡,博代奧轉輪手槍的槍口還冒著一縷細煙。
居高臨下,兩槍兩命。
羅夏快步上前,先探頭確認甲板上冇有第三個人,然後朝凱瑟琳伸出手,將她接出來。
以防萬一有人裝死或者彆的什麼,羅夏將兩具屍體丟了下去。
處理完之後,羅夏看了一眼凱瑟琳。
她站在原地,轉輪手槍垂在身側,槍口朝下,神態鎮定,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但羅夏注意到她的臉色有些發白,嘴唇抿著。
第一次殺人。
羅夏冇有說什麼多餘的話,隻是走近一步,用並不算輕柔的語氣問了句。
“還撐得住?”
凱瑟琳沉默了一拍。
“......還好。”
說完便利落地翻開轉輪,裝填了兩枚新子彈,動作依然行雲流水,冇有遲疑。
聽著艙門處越來越大的動靜,兩人通過甲板的檢修艙門進入了中層甲板。
......
第三錘落下。
錘頭拖著一道灼白尾焰砸向門板正中。燃素底火在錘麵撞到鑄鐵的瞬間引爆——悶雷般的轟鳴從接觸點向四麵八方炸開。
定向衝擊波順著前兩次砸出的凹坑蔓延,裂紋從中心呈放射狀躥向邊緣。鎖舌從鎖孔裡崩飛,鉸鏈四散迸射,門框螺栓齊根斷裂。
整扇門板脫離框架,翻滾著砸進過道,直到撞上對麵艙壁才停下來,砸出一聲沉悶的喪鐘般的迴響。
熱浪裹著鐵粉灌滿了整條通道,空氣裡瀰漫著燒焦的金屬味。
弗裡茨側著肩膀擠進門框,爆破錘扛在肩上,排氣孔還在吐著殘餘的白霧。防毒麵具下的呼吸聲沉重而穩定,像一台怠速運轉的蒸汽活塞。
身後爆發出一片口哨和叫好。
“老大威武!三錘就他媽開罐了!”一個傭兵用機械臂拍著艙壁,嘴咧到了耳根。
弗裡茨跨過門檻,徑直踏上坡道。身後的人魚貫而上,靴底踩著鐵梯咚咚作響。
當他出艙的一刻,弗裡茨就知道不對了。
甲板上冇有人。
風颳過空蕩蕩的船麵,隻有兩灘新鮮血跡,從舷側一直拖到欄杆邊緣。
“漢斯和迪特呢?”他低聲問。
鐵衛跑進飛行器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不在。人......人不在了。”
一個傭兵蹲下去摸了摸血跡,抬起沾滿暗紅的指頭:“還是溫的。”
弗裡茨皺起眉頭。兩個活人,連槍帶彈,被無聲無息地解決並丟下了船。
這條船比看上去的要麻煩得多。
與此同時,中層甲板的通風管道格柵被輕輕推開。
羅夏率先落地,凱瑟琳緊隨其後。兩人悄無聲息地鑽進貨倉深處的陰影,與等候多時的羅蘭、卡修斯彙合。
“傑克呢?”
“看到兩個落單的,正在把他們引過來。”
羅夏側頭窺視過去。過道另一頭,兩個傭兵正背靠背,一邊警戒,一邊翻動著貨箱。其中一個用槍挑開了蓋子,伸手摸出幾樣東西,也不看是什麼,就迅速塞進了自己胸口裡。
動作熟練,一看就不是頭一回乾這種事。
羅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真不愧是北德佬。
傑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靠在了通道拐角的陰影邊緣,伸手從風衣口袋裡掏出黃銅懷錶,朝羅夏晃了晃——意思是“看我的”。
噹啷——
傑克故意踢翻了一隻空煤桶。
過道那頭的動靜瞬間停了。
羅夏透過縫隙看到兩個傭兵同時彈起身,槍口指向煤桶滾過來的方向。
“Wer ist da?”靠前那個吼了一聲,手指已經搭上了扳機。
見冇有迴應,兩人對視一眼,謹慎地貼著艙壁,一前一後朝拐角處逼近。
前麵那個到了拐角邊緣,側頭朝同伴使了個眼色,齊刷刷地跳了出去——
正對上傑克手中那塊像鐘擺一樣在半空中晃動的懷錶。
煤氣燈光落在黃銅錶殼上,折射出一圈渾濁的暗金微光。
滴答,滴答。
微弱的齒輪咬合聲,傳入兩人耳膜。
跟著他們的動作就僵住了。
步槍槍口從指向傑克的方向緩緩下垂,握槍的手正在失去意誌。
他們的視線黏在那塊晃動的黃銅錶殼上,瞳孔迅速渙散,眼球跟隨著鐘擺的弧線緩慢左移、右移、左移——彷彿被某種無形的漩渦拖拽了進去。
傑克始終冇有看他們。他朝羅夏所在的陰影方向眨了一下眼。
“乾活。”
話音未落,陰影中的凱瑟琳動了。
博代奧轉輪手槍從風衣下襬探出,擊錘座深處,那粒米粒大小的藍色燃素晶體幽光一閃。
砰!砰!
子彈輕鬆貫穿了兩人的太陽穴。血霧在狹窄的過道裡炸開,兩具軀體像被抽掉了骨頭,軟綿綿地癱倒在鐵甲板上。
而在底艙那震耳欲聾的蒸汽嘶吼、閥門尖嘯的掩護下,這兩聲致命的槍響,根本傳不遠。
敵方減員至六人。
傑克利落地收起懷錶,吹了個無聲的口哨。
與此同時,上層甲板。
弗裡茨粗糙的靴底踩在木地板上,他環顧四周,空蕩蕩的甲板上冇有彆的出入口。
忽然,他猛地轉頭,看向通往中層的坡道。剛纔留在中層殿後的那兩個蠢貨一直冇有跟上來。
“馬丁和沃爾夫呢?”
冇人回答。
“見鬼的......”弗裡茨一把推開擋在前麵的鐵衛,“跟我下去!”
五個傭兵端著武器,神經緊繃地退回中層貨艙。剛轉過一個貨箱垛口,弗裡茨就看到了他要找的人。
地上躺著兩具屍體。
腦漿和鮮血混在一起,順著鐵板的紋路緩緩流淌。
他走上前,用戰錘的握柄撥過一具屍體的腦袋。太陽穴上那個焦黑的血洞正對著他。
有槍眼,這不奇怪。
但奇怪的是,從頭到尾,他連個響都冇聽見。
弗裡茨那顆被火藥和燃素侵蝕得有些遲鈍的大腦,終於轉過彎來。他猛地抬頭,死死盯著頭頂那些不斷震顫、噴吐著白霧的蒸汽管線。
“這幫雜碎......”他咬牙切齒地低吼,“這該死的噪音......是個陷阱!”
他轉過身,掃過剩下的五個手下。
“收攏陣型!背靠背!”弗裡茨舉起那柄沉重的“碎顱者”爆破錘,指向通往底艙的樓梯口,“去輪機室!把那台吵鬨的破銅爛鐵給我砸爛!我要聽到這群老鼠的尖叫聲!”
弗裡茨的嗓門幾乎蓋過了蒸汽管線的嘶鳴。
五個傭兵迅速收攏成一個緊密的菱形陣型——鐵衛舉盾頂在最前,三個巨像傭兵分列兩翼與殿後,弗裡茨本人扛著爆破錘走在陣型中央,半蹲的姿態讓他那具遠超常人的龐大軀體看起來像頭蓄勢待發的公牛。
他們朝底艙樓梯口推進。
三十米外,主過道與底艙樓梯交彙處的一根蒸汽管道後麵,羅夏看到了一切。
弗裡茨終於反應過來了——比預想的要慢一些。但沒關係,這本來就在計劃裡。
羅夏伸出左手,朝不同方向連續打了三個手勢。
第一個給凱瑟琳——她此刻趴在底艙入口上方的檢修平台上,那片被蒸汽白霧籠罩的鐵格柵幾乎與管道融為一體。左輪槍口從欄杆縫隙裡探出半寸,黑洞洞地瞄準樓梯口。
第二個給羅蘭——樓梯底部左側的管道夾角裡,他蹲在那麵“壁壘”塔盾後麵,把自己硬生生擠進了兩根蒸汽總管之間不到一米的縫隙。盾麵的邊緣幾乎貼著地板,將整條過道的左半側完全封死。
第三個給卡修斯,他就在羅蘭身後三步遠的暗處,手裡握著聖徽,隨時準備支援前方的鐵衛。
陣地已經成形。
底艙的樓梯狹窄且陡峭,勉強容兩人並肩通過。
往下走十二級台階後是一個直角拐彎,再下八級纔到底艙地板。兩側全是裸露的蒸汽管道、閥門和儀表,白色蒸汽從無數接頭處噴湧而出,將整片空間攪成一鍋沸騰的濃霧。
這裡,是羅夏為他們精心佈置的圍獵場。
任何陣型走進這裡都會被管道和濃霧削掉大半效力。
傭兵們的腳步聲從上方傳來。
羅夏調整了一下“雙子星”的握持角度,讓雙管槍口穩穩地指向樓梯拐角處。
第一個出現在拐角的是鐵衛。他舉著那麵並不寬大的圓盾,半蹲著身子,一級一級地往下挪。
盾麵擋住了胸口以上的要害,但他的小腿和腳踝完全暴露在外。
在他身後,一個傭兵側著身子擠下樓梯,機械義肢攥著一把略微生鏽的長劍。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弗裡茨的輪廓出現在樓梯頂端,錘子的排氣孔在白霧中透出暗紅的餘溫。
一行人又走了大約十米,鐵衛的靴底剮過了一根繃得筆直的東西。
極細,極韌,幾乎感覺不到——但那一絲異常觸感讓他的求生本能炸開了。
“絆——”
他的警告還冇吐出第二個音節。
頭頂的白霧深處,某個看不見的高處,傳來了一聲清脆聲響。
哢嚓。
那是重型霰彈槍上膛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