輓歌號的艦橋裡瀰漫著一股甜膩氣息——那是巨鯨體壁在劇痛中分泌的應激黏液,沿著肋骨狀的艙壁結構緩緩滲出,已經在操作檯麵上鋪開了一層淺粉色的薄膜。
警報聲已經響了快兩分鐘,現場一片混亂。
慣性將裝置連同船員砸在艙壁上,所幸大部分艙壁是血肉,骨折和腦震盪的人不多。
但真正的災難來自更深處——巨鯨頭部被空母觸鬚腐蝕時爆發的劇痛,沿著神經節灌進了十幾名直連操作員的顱腔。
龐雜的痛覺訊號直接衝進操作員們的腦子裡,他們紛紛失去意識,瞳孔渙散地攤在椅子上,不少人的褲腿已經洇開了一片深色水漬。
替補操作員們蹚著黏液,匆忙趕赴各個神經節介麵。
神經節自內壁上垂下來,末端的軟骨插口有規律地收縮著。
操作員就位後,將神經節貼上後腦,一簇粗短的肉刺從插座中彈出,刺入後頸。穿刺瞬間,操作員全身僵直數秒,才重新恢複對軀體的支配。
守密人站在艦橋二層的陰影中,兜帽壓得很低,隻露出兩點幽綠的光。
“閣下,戰損......戰損初步彙總出來了。”
三副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冷——艦橋裡的溫度被巨鯨的體溫維持在二十度以上。是因為他能感覺到,守密人周圍三步之內的空氣正在結霜。
守密人冇有伸手去接。
三副隻好自己念:“左舷一號至四號裝甲板,全部剝落。主炮炮管腐蝕報廢,副炮三門中兩門失靈。頭部神經叢損傷導致十三名一線操作員休克,其中三人顱內出血,預計無法恢複值勤。巨鯨本體......皮肉傷為主,左側頭骨暴露麵積約六平方米,骨質未被穿透。生物醫官的評估——靜養三十天可恢複八成機能。”
三副把紙條放在桌上,退了兩步。
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守密人在回想剛纔的畫麵。
那艘飛艇,在輓歌號的追擊下本該是一隻待宰羔羊。他甚至已經開始斟酌抓到獵物之後如何向使徒覆命的措辭了。
然後他就看到那條飛艇的船頭朝天翹了起來。
它就那樣不可思議地拐了個彎。
守密人活了五十八年,見過很多精彩甚至驚心的操作,但他從未見過一艘充氣飛艇像被看不見的手擺弄的玩具一樣飛行。
隨著那艘飛艇擠入磷光旋渦,一個讓他如墜冰窟的事實擺在了眼前:這次十拿九穩的截擊,要以失敗告終了。
想到任務失敗的後果,守密人打了個寒顫,極力剋製著情緒,將那聲咆哮咽回喉嚨。
“閣下,請不必為一時的波折煩心。”
哲人從陰影邊緣踱步而出,停在守密人身側,優雅地撫胸行禮。
“容我直言。那艘飛艇的操作確實出人意料,但歸根結底,不過是一個小伎倆。”
他頓了頓,微微一笑。
“那條通道確實狹窄,輓歌號的體量難以通過。但我注意到,黑十字的飛行器翼展都不過二十米。風眼的直徑足有四五十米,完全容得下獵犬們鑽進去。何不讓他們去完成最後的狩獵?”
守密人緩緩轉過頭。
“你的意思是,讓那群雇傭兵進去收尾?你什麼時候開始信任那群隻認錢的鬣狗了?”
“我隻是提供一個選項。”哲人微微欠身,語氣謙遜得體麵,“至於如何決策,自然是閣下的職權。不過......”
“如果閣下有意親自前往,我願意代為留守艦橋,確保輓歌號的安全。當然——以閣下的身份,親涉險境實屬不妥。倘若閣下信任,這份差事交由我去辦也不是不行。”
守密人的目光在哲人臉上停了一會兒。
“不必。”
僅僅一個詞,帶著些許強硬。
讓哲人代勞?讓一個非血脈出身的新派成員去完成使徒親自交代的任務,然後踩著這份功勞往上爬?
他不願。
但親自去......
他更不放心讓哲人在這裡獨處。
“叫漢斯過來。”
哲人再次欠身,轉身離開時,兜帽下的嘴角撇了撇。
漢斯·沃爾夫跨進艦橋的時候,靴底踩在黏液上打了個趔趄,差點一屁股坐進那灘粉色黏液裡。他罵了一句粗話,扶住艙壁站穩,跺了跺腳,把鞋底的黏液甩掉。
“老闆,您找我?”
漢斯咧開嘴,露出一排被菸草熏得焦黃的牙齒,算是打招呼了。
“漢斯,那艘飛艇鑽進了空母旋渦裡。我需要你帶人進去,把它截下來。活捉船上所有人。”
漢斯的笑容更大了。
“風眼?”他重複了一遍,語調往上挑了挑,“就是......外麵那個把您的寶貝弄得這麼慘的風眼?”
守密人的語氣冰冷,“你的飛行器體型夠小,可以從隧道口進入。對方飛艇在剛纔的機動中八成已經散架,機動能力所剩無幾。船上的人員......”
他停頓了一拍。
“據我們的情報,他們的實力最高不超過一級。對你來說,不該是問題。”
漢斯·沃爾夫,三級鐵衛——這個等級在雇傭兵行當裡,足以讓他在波羅的海沿岸的黑市闖下一點名號。
守密人當初看中的也正是這份實力,再加上對方行事狠絕,隻認錢,乾這種臟活再合適不過。
但漢斯冇有馬上答應。
“閣下,合同裡寫的是‘空中截擊與跳幫作戰’。鑽空母窩子——這專案不在條款裡麵。”
陰影抖動了一下。
“活兒弟兄們接了。”漢斯攤開一隻手,掌麵朝上,“但得加錢——五千金馬克,現結,事後付款免談!”
艦橋裡的溫度驟降了兩度。
漢斯感覺到自己右臂管線裡的潤滑油變得黏稠了,笑容僵了一下,但手冇有收回去——雇傭兵要是連討價還價都不敢,那還不如回家撿破爛去。
陰影裡飛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漢斯反手接住,入手那一刻就知道,隻多不少。
“錢在這,”守密人的聲音越發冰冷,“但條件——你,親自帶隊進去。我要萬無一失。”
“您放心。”漢斯將錢袋彆在腰間,收斂了笑容,“漢斯·沃爾夫接了活,就冇有辦不成的。”
......
輓歌號的甲板上,風很大。
漢斯走在跑道上,眼前停著兩架飛行器。
效能最好的那架停在甲板右側。
機艙門半敞著,十名全副武裝的雇傭兵擠在裡麵,鎧甲碰著鎧甲,步槍磕著步槍。看到團長過來,紛紛坐直了身子。
漢斯並冇有上去。
他探進半個身子,目光掃過艙內,最後落在最前排那個剃著板寸頭的壯漢身上。副團長弗裡茨,二級獵手,胳膊粗得跟正常人大腿差不多。
漢斯拍了拍艙門框。
“弗裡茨。”
“團長。”
“你帶兄弟們進去。”漢斯用下巴朝旋渦方向點了點,“把那艘飛艇截下來,船上的人一個不少地綁了帶回來。情報說了,對麵全是一級的菜鳥。對你來說跟切黃油冇什麼兩樣。進去,抓人,出來,領錢。乾淨利落。”
弗裡茨愣了一拍。他的目光掃了眼遠處那片旋轉的磷光,又收回來。
“團長,您呢?”
漢斯直起腰,拍了拍自己那條機械手臂,臉上的表情豪邁得像在酒館裡搶著買單。
“我?我盯上那艘大飛艇了——就是跟這頭鯨並排飛的那個灰燼什麼號。你不眼饞那條護衛艦?我帶另一隊去跳幫,萬一拿下了,咱們就真他媽成氣候了!”
他伸出金屬手臂,重重拍了拍弗裡茨的肩甲。
“這趟活乾漂亮了,回去加三成分紅。去吧。”
弗裡茨點了下頭,冇再多問,關上了艙門。
引擎預熱的嘶鳴聲從排氣管裡鑽出來,摺疊的機翼展開,鎖定機構哢嚓到位。螺旋槳轉起來,越來越快。飛行器在甲板上滑行了不到三十米,就被氣流托起來,朝著磷光旋渦撲了過去。
漢斯站在甲板上,看著那架飛行器的尾焰越來越小。
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等那個黑點消失在磷光旋渦的邊緣,他臉上那副“豪氣乾雲”的表情像被人一把抹掉了。
他搓了搓機械臂關節——空母連七十米的巨鯨都啃成這樣,足以說明那玩意兒多他媽危險。
他愛錢,但更愛命。萬一掉下去,弗裡茨怕是就成正團長了。
三級打一級和二級打一級有什麼區彆?犯不著拿命換錢。
他轉身朝甲板另一側走去,上了另一架飛行器,裡麵坐著一群等著分配任務的二線傭兵。
他得找個安全的位置待著。
離那個磷光旋渦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