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秒。
羅夏從艦橋衝出來的時候,差點和從瞭望台滑下來的傑克撞在一起。後者眼裡寫滿了困惑,嘴巴已經張開準備發問,但羅夏根本冇給他這個機會。
“底艙!跟我走!問題路上說!”
兩個人一前一後順著狹窄鐵梯往下鑽。羅夏兩級一跳,靴底砸在鐵板上砰砰作響。
穿過輪機艙的時候,卡修斯站在輪機旁,圓框眼鏡被蒸汽熏得半透明,朝他投來一個詢問的目光。
羅夏冇停腳步,直接拐進了燃煤艙。
那個空間不大,但塞得很滿。一百多個鐵桶沿著兩側艙壁碼好,每一隻都裝滿了二號燃素煤。桶身是兩毫米厚的鑄鐵,連桶帶煤,單隻重量超過五十公斤。
羅蘭已經站在艙門口了。金色波浪短髮被汗水粘在額頭上,袖子已經捲到肘關節以上,露出結實的前臂。
“隊長,乾什麼?”
“搬桶。”羅夏拍了一下最近的鐵桶側壁,“全部搬上去,搬到上層露天甲板的最前端,越前越好。”
羅蘭眨了一下眼睛。傑克從羅夏背後探出腦袋。
“你說——甲板前端?”傑克的聲音拔高了半個音階,“五噸多的燃煤堆到船頭?你想讓雨燕號一頭栽下去嗎?”
“差不多。”羅夏已經蹲下去抱住了第一隻桶的底沿。
短暫的沉默。傑克張了張嘴,又合上。羅蘭已經擼起另一隻袖子,走到了第二排桶前麵。
“全部?”
“全部,一個不留。”
羅蘭點了下頭,彎腰將鑄鐵桶放倒,用力一推,鐵桶便沿著艙板滾動起來。傑克罵了一句,也有樣學樣地撂倒一隻,咬著牙往艙門外推。
三人將鐵桶逐一滾進吊筐,再搖動上層甲板絞盤,鐵桶們就晃晃悠悠地升上去了。一桶接一桶,雖然很累,但效率非常高。
“凱瑟琳!”他抓過卡修斯這邊的傳聲筒吼了一聲,“我在往船頭甲板堆重物,大概五噸出頭,你隨時注意用尾部水艙補償配平!保持雨燕號彆栽下去!”
凱瑟琳頓了頓,隻簡單地回了個詞,“......收到。”
第三趟。
傑克已經開始喘粗氣了,黑色碎髮全貼在臉上,汗珠沿著下巴淌進衣領。他把桶墩在甲板上的時候,終於忍不住了。
“你......到底......打算......”他彎著腰,雙手撐膝,每個詞之間都隔著一口喘息,“......做什麼?”
“讓船頭先變重。”羅夏把手裡的桶推到位,露天甲板的最前沿,緊貼著船首的矮欄杆,“然後再把這些桶全推到船尾。”
傑克愣了兩秒。他的大腦在缺氧狀態下艱難地處理著這句話。
“......你要讓這條船翹起來?”
“準確來說,是繞質心偏轉......”羅夏愣了一下,“見鬼,我乾嘛跟你解釋這個!”
接著他換了個說法:“船頭會很暴力地朝上翹。”
羅蘭扛著第七隻桶從梯口冒出來,一言不發地把它墩在前甲板上。桶和桶擠在一起,燃素煤的硫磺氣味在風裡散開。
羅夏指著已經很近了的那個磷光旋渦,“到時候咱們就能進去了。”
當最後一隻鑄鐵桶被羅蘭拎上甲板的時候,羅夏的兩條胳膊已經在發抖了。一百多隻桶擠擠挨挨地碼滿了露天甲板前端。
羅夏抬頭看向前方。
幻光空母的旋渦入口就在右下方大約六百米的位置。磷光組成的螺旋隧道口直徑目測在四十米上下——剛好夠雨燕號鑽進去,前提是它能在極小的半徑完成一個九十度航向偏轉。
身後的爆炸聲越來越密。他不用回頭也知道——雨燕號早就進入了射程,那些膠體彈和高爆彈一直在追著它的尾巴在咬。
全靠凱瑟琳一個人在機動規避。
好在距離夠近了。六百米,雨燕號全速俯衝隻需要不到一分鐘。
羅夏深吸了一口氣,朝艦橋方向吼了一聲:“凱瑟琳!”
凱瑟琳抬頭,目光隔著大半個甲板和他對上了。
“聽好。等我喊'推'的時候,你做三件事。第一,配平杆拉到底。第二,通知卡修斯,限速閥撥下去,二檔全開。第三,把我們帶進隧道!”
凱瑟琳比劃了一個“明白”的手勢。
羅夏看著前方。旋渦入口在右下方,雨燕號的航向和它幾乎垂直。磷光隧道口的空母們旋轉著,觸鬚向外伸展,進食態的空母在風暴雲鐵青的底色上投下斑駁光斑。
再近一點。
鐵桶都被放倒,最前方有傑克頂著。
再近一點。
入口滑到了正下方偏右的位置,正好落在羅夏心裡標定的那個點上。
“羅蘭!傑克!”
羅夏吸滿了一口氣——“推!”
他喊出來的同時,整個身體爆發出全部力量。橫躺的鐵桶密密匝匝排在前甲板上,當他和羅蘭同時發力,最後一排桶終於在甲板上滾動起來。
桶壁碾過甲板,發出沉悶的隆隆聲。
第一排撞第二排,第二排撞第三排。鐵桶之間碰撞出密集的鈍響,連鎖反應從後往前傳遞。整堆燃煤桶開始朝船尾方向滾動——先是遲緩的,然後越來越快。
同一個瞬間,凱瑟琳動了。
她左手一把攥住配平杆,連根拔到底。
嘴裡對著傳聲筒喊出:“二檔!”
底艙深處,卡修斯的手指扣下了限速閥的推杆。
蒸汽輪機再度嘯叫。
然後一切都扭曲了。
船尾驟然加重,船頭驟然減輕。與此同時,“迅風”級輪機以過載功率釋放出全部推力。
這三股力在同一秒撞在了一起。
雨燕號發出了一聲從未有過的聲響。
整條飛艇的鋼結構,龍骨、肋材、桁梁,在極端應力下齊聲嘶吼。
崩——崩——崩——
甲板上的木質地板崩出數道橫斷裂紋;固定纜繩緊繃著,發出吱吱咯咯的呻吟。
甲板劇烈傾斜。
羅夏三人及時抓住了甲板欄杆。
那些鐵桶如願地失控了。五噸重的鑄鐵和燃素煤沿著急劇傾斜的甲板朝船尾狂奔。前麵的鐵桶還算好——它們撞上了後甲板的艙壁。
砰!
桶壁凹陷變形,煤塊從撕裂的口子裡迸射而出,彈得到處都是。
後麵的桶就冇那麼走運了,它們緊跟著堆了上來,撞擊後向兩側滾落,順著重力翻過欄杆,墜入高空。
三十度、五十度、七十度。
那個龐大氣囊的慣性冇有違背力學定律——它定海神針般拖住吊艙,帶著它偏轉了將近九十度。
整個過程持續不到三十秒。
在這三十秒裡,雨燕號在八千多米的高空完成了一次航空史上不應該存在的機動——它的船頭幾乎垂直指向了天空,吊艙底部朝向前進方向,螺旋槳的推力從水平變成了近乎垂直向上。
此刻,雨燕號的船頭正對著幻光空母群旋轉形成的隧道入口。
凱瑟琳及時扳回配平杆。
過載狀態的蒸汽輪機釋放的推力將整條飛艇朝那個方向推了過去。
那個喇叭狀的漩渦口在視野裡從拳頭大脹成了球場大。
磷光在舷窗外炸開。
雨燕號擦著數百隻幻光空母的邊緣掠過,半透明的傘蓋像被石子濺起的水花一樣四散彈開。觸鬚劃過氣囊蒙皮表麵,留下幾道淺淡的焦痕。
迷幻的色彩從舷窗兩側流過去——猩紅、幽紫、亮藍,交替閃爍,像某個神祇製作的萬花筒。
然後,風便停了。
蒸汽機的嘶鳴還在,但外麵的空氣變得出奇地安靜。
光線從旋渦壁外透進來,被無數層角質傘蓋過濾後變成柔和的散射光。
羅夏抱著欄杆,看到四麵八方都是半透明的傘蓋和緩慢飄動的囊泡,那也許就是孵化幼體的卵。
(此處有圖)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冇有人說話,但眼裡都是同一種東西——活下來了。
風眼。
直徑不到五十米的風眼,近乎垂直的風眼,他們進來了。
空氣溫和得不像真的。
羅夏深呼一口氣。冇什麼味道,燃素濃度並不高。
他朝後麵看了一眼。
隧道入口的方向,磷光旋渦還在旋轉。
一片陰影忽地籠罩了那裡。
那頭灰藍色的巨鯨正從後方高速逼近,寬大的軀體拖著半截血肉模糊的尾鰭,背脊上的要塞炮台還冒著硝煙。
羅夏覺得自己看到了那條巨鯨眼睛裡的絕望——它似乎想停下,但為時已晚。
它的慣性太大了。
即便操控者這時候意識到前方是有著強大腐蝕力的空母,巨鯨的速度和體量也不允許它在幾百米內刹住。
羅夏看見巨鯨的胸鰭拚命展開,試圖充當空氣製動,蒸汽輔助渦輪反向噴射,白霧從兩側炸開。
但來不及了。
那顆巨大的頭顱以不低的速度撞進了幻光空母群的外壁。
數不清的觸鬚刮擦過巨鯨頭部的裝甲板和麵板。
空母們被撞得四分五裂,但與此同時,觸鬚上的黏液也在巨鯨表麵鋪展開來。
大片大片的表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色——先是發白,然後開裂,露出下麵乳白色的油脂。
有防護的地方也好不到哪去——鉚釘和裝甲板的邊緣不斷冒出棕色泡沫,像正在被強酸溶解。
巨鯨發出了一聲悲鳴。
不需要懂任何語言就能聽出那裡麵的含義。
巨鯨終於偏轉航向,龐大身軀從空母群的邊緣撕扯出去。整個頭部左側的裝甲板被腐蝕觸鬚連根扯落——一塊至少兩噸重的鋼板翻轉著墜入雲層。下麵的血肉暴露在空氣中,深紅色的肌肉在收縮痙攣。
更觸目的是背脊上那座主炮——它的炮口已經被腐蝕得開始融化了。
巨鯨掙脫之後在風暴前方的空域裡歪歪斜斜地飄了兩百多米,才勉強穩住身形。
它不敢再追了,那顆巨大的、半邊流著膿液的頭顱緩慢地轉向東麵,遠離風暴,遠離旋渦,遠離一切。
羅夏盯著那片風眼外的景象看了一陣,直到那個灰藍色的輪廓徹底融進雲層,才鬆開欄杆,放任身體順著傾斜的甲板滑回艦橋方向。
羅蘭從下方伸出手臂,穩穩接住了他。
緊接著傑克也下來了,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臉色蒼白卻咧著嘴。
“呼——冇想到咱們真他媽活著進來了。”傑克靠在艙壁上,語氣裡殘留著劫後餘生的虛脫。
羅夏站穩,拍了拍身上的煤灰,也扯出了一個笑。
“繼續出發。”他轉身走向艦橋,目光已經投向前方那片未知的空域,“米哈伊爾他們還在等咱們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