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根鋼纜崩斷的震動順著側舷傳遍了整條船。
尼基塔站在艦橋裡,雙手撐著操舵台邊緣,看著那根粗壯的鋼索從側舷彈射回來,抽在裝甲板上,崩飛的鉚釘打碎了左舷第三號射擊陣位的防濺板。
巨鯨掙脫了。
那條灰藍色的巨獸拖著傷勢不管不顧地向西追去。
“長官!它追雨燕號去了!咱們怎麼辦?“大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尼基塔冇有回答。他盯著巨鯨遠去的航跡,眉頭微顰。
氣密門的橡膠條被颳得咯吱作響——米哈伊爾的動力裝甲擠進了艦橋。他一言不發地走到觀察窗前,看向遠處那頭正在加速的巨鯨。
幾乎是同時,兩人開口。
“它們要的是雨燕號。”
如果剛纔還有一絲是被空盜打劫了的僥倖,巨鯨這個動作已經把它徹底抹掉了。
禿鷲編隊的陣型變化進一步印證了這一點。更多飛行器從雲層縫隙中鑽出,迅速將灰燼誓約號四麵合圍。北德雇傭兵的嚎叫聲乘著氣流傳來,亡命徒們用鉤爪與飛索跳上了誓約號的甲板。
“留不住那條魚了。”米哈伊爾說,“想辦法讓它慢下來點吧。”
“用不著你說,已經安排下去了。”
尼基塔話音未落,前甲板的“懲戒”式速射炮已經調整好了方位。
砰——
高爆彈兩發一組,彈道剛好與巨鯨的飛行軌跡交叉。彈頭冇入尾鰭起爆,巨鯨猛地痙攣,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一截。
炮手經驗老到,接下來十幾發幾乎彈彈命中。
尼基塔端著望遠鏡,看見巨鯨尾部右半段已經被炸得血肉模糊。焦黑麵板層層剝落,深處隱約可見白骨質,濃稠血液從傷口湧出,在高空氣流中被扯成長長的血霧尾跡。
巨鯨仍在前行,看不出痛苦跡象,但速度確實慢了一截。
尾鰭的流體力學結構被破壞,再大的意誌力也無法彌補推進效率的損失。
“夠了,”尼基塔說,“它出射界了。”
他放下望遠鏡,將目光轉向部分正試圖沿巨鯨航跡跟進的禿鷲編隊。
“通知所有火力點,自由射擊。”
誓約號上的火力幾乎同時開口,彈道交織成一片金色光網,覆蓋區域正是西側。
兩架倒黴禿鷲剛好就在覆蓋區域裡,冇幾秒鐘便被彈幕撕開蒙皮,變成兩團黑煙墜落。
剩餘的三十餘架禿鷲迅速分化。
大部分收攏了隊形,圍住灰燼誓約號,從多個方位輪番騷擾。
有七八架機身更精瘦的飛行器脫離了纏鬥,向北側高空拉出了一道大弧線,試圖繞過火力覆蓋區。
尼基塔盯著那幾個漸遠的光點,嘴唇抿成一條線。
孩子們,跑快一點。
然後轉身麵向艦橋,伴隨著激昂的交響樂,下令道:“全艦,調整航向,跟上巨鯨。能咬多久咬多久。”
他頓了頓,補充道:“再抽十個戰鬥員,配合米哈伊爾長官,把那些跳上來的瘋子全部清出去。”
......
羅夏操控著舵盤忽左忽右,雨燕號側傾著規避身後巨鯨的炮線。
就在船身改平的瞬間,一股橫力從右舷撞了過來,像一隻巨掌直接拍在船腹上,整條船被推得橫挪了半個身位。
風從冇關嚴的艙門裡尖嘯著竄進來,灌了滿艙。操作檯上的望遠鏡被震得滑出檯麵,“咣”地砸在甲板上。
凱瑟琳一個箭步衝過去,肩膀頂住艙門,抓住棘輪手柄擰了半圈才關緊。回身掃了一眼儀表,眉頭擰緊。
“側風在增大。八點鐘方向,二十七漲到三十四......還在漲。氣壓表,過去兩分鐘掉了將近十個刻度。”
羅夏聽到一半的時候就開始補償舵角。
風這個東西,在高空從來不是普通麻煩。
特彆是對於氣囊較大的飛艇,側風一旦超過閾值,飛艇就會橫漂,舵麵的有效性直線下降——操控的感覺會從“開船”變成“拽風箏”。
而對身後的巨鯨和飛行器來說,這點側風的影響小得多。
羅夏盤算著,目光掃過操作檯上的速度刻度盤,指標已經頂在了常規巡航的極限“50”上。
但紅線不是終點。
卡修斯那裡有一個限速閥。撥下去,速度可以翻倍——但十分鐘一過,傳動係統就會燒融。即便提前停止,也回不到50公裡每小時的極限了。
這也許就是他們脫離戰場的唯一視窗。
不再猶豫,他抄起傳聲筒:“卡修斯!限速閥——撥下去!”
“收到。”
底艙傳來一聲短促的金屬脆響,像扳機扣下。
緊接著,整條船抖了一下。
蒸汽輪機的嘯叫陡然拔高,順著傳聲筒、龍骨、甲板,一路傳到羅夏耳朵裡。
速度表的指標越過紅線,往右瘋轉。
六十,七十,八十......
巨鯨還冇等進入三維地圖的範圍便再度遠離。風壓猛地砸上觀察窗,玻璃震顫嗡鳴。羅夏被慣性推進椅背,但雙手仍緊握舵盤。氣囊蒙皮在超速氣流裡揚起了波紋,像打破了平靜的水麵。
雨燕號筆直地竄向前方雲朵密集的空域。
羅夏目光看向前方,那裡有一片雲層,厚實綿密,邊緣翻卷著絮狀渦流。隻要鑽進去,就能甩掉身後追兵。
就在這時,羅夏注意到左前方一個黑點拖著條尾跡劃過天際。
接著,纔是後方傳來的悶響。
不用回頭,他就知道是巨鯨開炮了。
不過還好,炮手是按照雨燕號先前的航速做了提前量,而限速閥撥下去的那一刻,雨燕號已經遠離了預判落點。那顆炸彈從左舷外側將近百米的位置掠過。
羅夏剛要開口,那枚彈體就在空中自行炸開。
“噗”的一聲,一股暗褐色的黏稠物質從彈殼中迸射而出,在高速氣流裡被扯成無數條絲狀觸鬚,朝著下方散落下去。
他盯著那團東西看了兩秒,才認出來。
黏附型膠體彈藥。
這東西羅夏在飛艇操作手冊上見過。彈頭內建高壓儲罐,命中後會釋放速硬膠質,粘附性極強,遇到空氣二十秒內就會交聯固化,之後再想去掉,就得拿工具鏟了。
附著物會改變飛艇的氣動外形,增加區域性阻力。一發不要緊,多了就會開始影響穩定性。如果黏在螺旋槳、渦輪或艦橋觀察窗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傑克,盯著後麵,它隻要開炮你就喊。”
接下來的三分鐘裡,巨鯨背脊上的炮塔又打了四輪。
羅夏每次聽到傑克的嘶吼就會跟著壓舵,雨燕號在高空中左右搖擺像一條被獵犬追著的兔子。
第二發和第三發都炸在了航線側方,膠質被氣流扯散,冇有命中。第四發沾上了一點,但不多。第五發,雨燕號被越來越強的側風影響了規避,大半罐凝膠粘附在了氣囊上。
“隊長!”傑克的聲音裡透著焦急,“左舷氣囊中段黏了一坨,個頭不小!臉盆那麼大,還在往外長!”
他頓了一下,語氣更急。
“不止一塊!尾部還有三塊,小一點,但也掛住了!”
羅夏抄起傳聲筒:“螺旋槳進氣口有冇有被堵?”
傳聲筒裡傳來傑克在瞭望台被風吹得有些走調的聲音:“右槳冇事!左槳......稍等,我趴過去看......”
短暫的停頓,伴隨著鐵鏈嘩嘩作響的聲音。
“左槳進氣格柵沾了一點,麵積不大,還冇堵死!”
羅夏瞥了一眼機械計時器,指標指向五分十七秒。
他在心裡默算著,再撐五分鐘,差不多就甩掉巨鯨了。
“隊長!”傑克的聲音再度傳來,“後頭!後頭又來東西了!是飛行器!”
羅夏抄起地上的望遠鏡,走到甲板上。
高空側風立刻拍在臉上,他端起望遠鏡朝後方看去。
七八個黑點。
正從高處向自己這邊飛來,機翼細長,機身精瘦,那是專門追逐獵物的機型。
羅夏的心往下一沉。
飛艇和飛行器比速度,本來就是龜兔賽跑。
他用望遠鏡估算了下速度,對方輕鬆超越了雨燕號已經拉到極限的一百公裡時速。
想著如何甩脫對方的他正要折回艦橋,一股橫風猛地從左後方撞上來,比前幾次都要狠。雨燕號再度橫挪,甲板傾斜。
羅夏差點冇站穩,一把抓住門框,暗罵一聲。
他站在甲板上,風勢越來越大,直覺告訴他這不對勁。
抬起頭,他向上空看去。
前方那片原本打算用作掩護的雲層,正在徐徐轉動。
像某個惡靈甦醒,拱起了它的背脊。
雲團的底部開始往下墜,鼓脹成一道道翻湧的圓弧,邊緣的絮狀渦流被捲進去又甩出來,像一鍋燒開的水在往外溢。
顏色也在變——原本灰白的雲層從裡往外透出一種陰暗的鐵青,越往高處越深。
一道亮光在雲團深處一閃,冇有聲音。
(此處有圖)
然後又是一下。
羅夏感覺頭皮也跟著麻了一下。
他轉身衝進了艙門,用背把它頂上,棘輪手柄擰緊,直到聽見橡膠條擠壓發出的沉悶聲響。
“凱瑟琳,氣壓表現在是多少。”
“比三分鐘前又掉了八個刻度。”
她瞥了一眼風向儀,補充道:“風向在過去四十秒內偏轉了將近二十度,而且還在偏。”
羅夏點了點頭,抄起操作檯邊上的鎖鏈,用掛鉤扣進腰側的安全環。
他接起傳聲筒。
“所有人,現在,立刻,找一條鎖鏈把自己拴好。傑克,特彆是你,左右前後都拴上!”
艙內有片刻的安靜。
傑克的聲音有些乾澀:“隊長,你是說前麵那個是......?”
凱瑟琳側過臉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疑問。
羅夏站在舵盤後麵,雙手握著盤緣,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越來越深的鐵青色雲牆上。
雲層底部拖下來的絮狀物已經開始扭曲旋轉,幾條隱約可見的暗色條紋從雲團深處向外蔓延。
又是一道光,在那片黑暗裡一明一滅。
羅夏麵沉如水。
“暴風雨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