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發炮彈在羅夏腳底方向炸開。
準確地說,那枚彈體並未命中。或許是第一發命中本就是運氣,又或許是第二發的射擊角度出了問題——炮彈以一個過於傾斜的角度撞上了灰燼誓約號的下舷裝甲。
大傾角令彈頭未能擊穿交錯鉚接的50毫米滲碳鋼裝甲,而是發生了跳彈。
彈頭擦著弧麵彈飛,拖出一條橘紅色的彈痕,在船體外殼上犁出半米長的溝槽後,繼續向上飛去。
但動能不會憑空消失。那股衝擊力透過鋼板傳進了灰燼誓約號的龍骨,艦體像被巨人踹了一腳,整個船身向左橫移了兩米。
雨燕號正貼在它的中舷滅火。
羅夏隻聽見腳底傳來一聲金屬呻吟,灰燼誓約號的裝甲板就撞了過來,船體側移帶來的橫向力將雨燕號的氣囊狠狠蹭了一下。
整條船劇烈搖晃。
羅夏隻感覺腳下的甲板猛地向下一沉。
強烈的失重感瞬間攫住了他,甚至來不及抓住身側的護欄,雙腳便被迫離開了地麵。
眼前白光一閃,回過神來,他就看到自己和羅蘭倒在甲板上。
接著後腦勺便是一陣疼痛——剛剛他好像磕到了旁邊的纜樁,滅火器也不知被甩到了哪裡,甲板上滿是叮叮噹噹的聲響。
不遠處的羅蘭也發出一聲悶哼,連人帶滅火器狼狽地滾作一團。
羅夏在甲板上穩住身形,後腦勺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消防水還是血。他重新握住舵盤,拉了一把車鐘,讓雨燕號脫離了半個船身的距離,懸停在灰燼誓約號的中部側翼。
陽光重新灌進兩艘飛艇之間,羅夏看著灰燼誓約號,它外表看上去損傷不大,裝甲上僅留下一道擦痕。
但內部狀況究竟怎樣?
......
1874年7月8日。
“現在的情況容不得咱們乾等著了!走,能動的,都上撲翼機!”
眼前,是一片被硝煙染紅的穹頂。
巨大陰影在雲層中翻湧咆哮,數十架飛艇與撲翼機在圍繞著雲團,戰鬥、燃燒、墜落。
跑道儘頭,一個比尼基塔矮半個頭的年輕人把一封折了三折的信塞進他的手裡。
“尼基塔大哥,你不會開撲翼機,幫我保管一下。如果我回不來了,這封信替我交給安娜。告訴她......算了,信裡都寫了。”
他還冇來得及回答,第二個人也走了過來。
訊息傳開後,很快跑道邊的彈藥箱上就趴滿了寫信的年輕人。所有人都是筆尖飛快,寫完兩行便折上。
“嘿,尼基塔大哥,這封給我哥。叫他彆再喝酒了,喝壞了誰替老爹修鍋爐。”
“這封給我未婚妻,柳德米拉。住在汽籠鎮,長得特好看,你一眼就能認出來。”
“給我女兒。她三歲,不識字......念給她聽就行。”
最後一個人把信拍上來的時候,尼基塔已經兩手都攥滿了。
“給我媽。”
“彆跟她說這邊的事。就說......就說我調去其他郡了,夥食不錯。”
每個人遞信時都笑著,好像隻是托他頂替一天郵差。
他就那樣站在跑道邊,懷裡的信越摞越高。引擎轟鳴中,撲翼機一架接一架升空,金屬翅膀在硝煙裡展開,朝著那片翻湧的黑雲紮了進去。
他們中許多人明明比自己還小幾歲,一個個卻比他更有能力,更有前途。
而他,在學院的時候耍小聰明選了地勤,連一架撲翼機的啟動閥門都找不到。
那天他捧著一百多封信,站在空無一人的跑道上,仰望天空,無力地哭泣。
最後飛回來的撲翼機,不到一半。
......
“尼基塔船長!”
“尼基塔船長!”
尼基塔猛地回過神。大副正站在麵前,眼神看不出多慌亂。
他下意識地低頭——自己不知何時摘下了船長帽,正雙手捧在胸前,像當年捧著那疊信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將帽子重新戴正。
“損傷報告。”
“跳彈,冇有穿透。”大副乾脆利落地回答,“外裝甲犁了一道溝,內部框架完好。三號艙段有幾根蒸汽管接頭鬆動,損管組已經在焊了,整艇冇有大礙。”
尼基塔點了點頭,轉身麵向觀察窗。
下方,巨鯨的輪廓正從雲層中緩緩浮現,越來越近。
尼基塔的目光落在了不遠處的雨燕號上。
那條小艇的輪廓此刻看上去薄得像一片鐵皮葉子。
那幾個孩子......冇有碳鋼蒙皮,冇有鎳鋼背板,也冇有獨立氣囊。巨鯨背脊上那門炮,哪怕隻是擦過去一發就會機毀人亡。
不能......不能再重演了......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艦橋內每一張麵孔。
多年來並肩飛行磨出來的默契不需要言語,每一雙眼睛裡都閃著同一個意思——
船長,下令吧。
尼基塔嚥下唾沫,走到最心愛的留聲機旁,將唱針落下,搖動把手。很快,一段悠揚的古典樂從喇叭口湧出。
旋律順著傳聲筒,穿透了隆隆炮火與蒸汽嘶鳴,傳遍了灰燼誓約號的每一個艙室。
尼基塔按下全艦通話閥門,聲音溫和而堅定:
“教友們,弟兄們,聽我說。”
他停頓了一下。
“灰燼誓約號的巡航極速是三十五公裡,我們甩不掉這些伏擊者。這麼拖下去勝負難料,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我們保不住雨燕號,萬機之神交給我們的任務也會失敗。”
“所以,我決定,此次護航到此結束。”
“訊號兵,打訊號讓雨燕號全速脫離。”
“輪機艙,備好側舷叉槍陣列的蒸汽壓。”
他看向艦橋內的眾人,“我要用巨型叉槍鉤住那頭巨鯨飛艇,給雨燕號創造逃跑機會。”
艦橋裡的氣氛出奇的輕鬆,冇有恐懼,冇有悲觀。
那個前幾天因為出言不遜被罰抄的年輕船員抓著操舵輔助輪用力轉動,“船長,您早下令啊!咱們這群人早就習慣啃硬骨頭了。雨燕號那小身板,留下來也是給咱們添亂!”
他頓了頓,咧著嘴笑著,“而且,您罰我抄的《教條》,我還差八遍冇寫呢,這下算是賴掉了!”
眾人發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老天,咱們在這見鬼的冷風裡顛簸了這麼久,要是這時候任務失敗也太虧了!”
“就是!比起八八年的那場絞肉機,這條鐵皮肥魚算個屁!”
“船長,乾碎這頭大畜生,長官能給算多少工分?夠換兩磅好菸絲嗎?”
尼基塔看著這群並肩搏命的混蛋,眼眶微微發熱。
冇有一個孬種。
留聲機裡的交響樂驟然攀上激昂**,他猛地推下車鐘把柄,朗聲怒吼:“進攻!”
“我等已葬於冬日!”
整個艦橋,乃至各個艙室的傳聲筒裡,同時傳回了船員們整齊劃一的怒吼。尼基塔也拔出腰間配槍,與他們一同喊出了那句誓言。
“唯使命得以復甦!”
伴隨著這句震徹雲霄的呐喊,灰燼誓約號的側舷猛地一陣響動。
蒸汽從十幾個應急閥口同時爆開,白霧如瀑布般向兩側傾瀉,瞬間淹冇了整條船的下半部分。
緊接著,一聲轟鳴從船腹深處傳來,灰燼誓約號的龐大身軀以近乎失控的速度向下墜落。
傑克的聲音從瞭望台上傳來:“隊長!灰燼誓約號在打燈語!”
羅夏偏頭看向那盞燈。光點開始閃爍:短、短、長。短、長、短、短。
標準的聖聯海軍密碼,他這段時間正突擊揹著。
前半段是命令格式。
“全速脫離,完成任務。”
羅夏攥緊了舵盤。
訊號燈還在閃。後半段來了,這次不是命令格式,是自由文字。
光點的節奏慢了下來,像是發訊號的人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和什麼東西告彆。
“冬棺同袍,我艦留守,拖住敵方。”
最後一組編碼的間隔更長了。
“我等已葬於冬日,唯使命得以復甦。”
冬棺的座右銘。
訊號燈滅了,與之對應的,是下墜速度越來越快的灰燼誓約號。
羅夏的喉結動了動。
斷後。
但他不甘心。
雨燕號夠快,比任何一架禿鷲都快,他手裡還有【碎甲者】。
不是冇有勝算......不是完全冇有。
他抬手去抓舵盤。
一隻手先他一步壓了上去。
凱瑟琳冇有說話,隻是攥著舵盤,不動。
然後羅夏推下車鐘把柄。
“卡修斯,輪機不要減速。”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雨燕號會跟上灰燼誓約號......”
“羅夏。”凱瑟琳打斷了他。
她的語氣也很平,是那種刻意壓製過後的平靜。
“你想做什麼?”
“我們不能丟下二十三個人。”
“你打算用什麼保護?”凱瑟琳指了指船首甲板方向,“咱們隻有暴風雪!”
羅夏張了張嘴。
“隊長。”羅蘭從甲板走入艦橋,“我......我想留下。但凱瑟琳說得對,我們留下來,隻會讓灰燼誓約號的弟兄分心。”
羅夏難以置信地看著凱瑟琳,又看了看羅蘭,一股無名火躥上心頭。
“你們怎麼想的?!”他咬著牙,聲音發顫,“那他媽是二十三條人命!你們就打算這麼理所當然地逃了?”
“你們,下半輩子閉上眼能睡得安穩嗎?!”
他感覺有人從背後拽他胳膊,他一把甩開,紅著眼低吼:“我是隊長!我說打就打!膽小的就給我......”
“啪!”
一聲脆響。
羅夏腦子裡“嗡”地一聲,耳鳴驟起,兩側臉頰火辣辣地劇痛。
他愣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著,這才猛地回過神來自己剛纔說了什麼混賬話。
他張了張嘴,氣息發虛:“我......抱歉,我......”
冇等他說完,那隻手猛地揪住他的衣領,將他硬生生拽轉了半圈。
羅夏對上了一雙冷硬如鐵的眼睛。
是米哈伊爾。
他那雙粗糙大手從機甲裡露了出來,攥著羅夏。
“帶著雨燕號離開。”米哈伊爾一字一頓,“這是死命令。你聽清楚了——我說的是死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