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高空陽光帶著某種欺騙性的溫暖。
看著陽光燦爛,你剛解開大衣釦子,八千米高空的寒風就會在下一秒把你的鼻涕凍成冰錐,順便帶走你僅剩的體溫。
高空的純淨氣流滑過“雨燕號”的裝甲,螺旋槳緩緩攪動著氣流,讓這艘輕型飛艇像隻打盹的老貓般趴在順風帶上。
羅夏靠在舵盤旁,手指搭著車鐘把柄。觀察窗外的天空乾淨得令人犯困——雲層如地毯般鋪在下方,陽光把儀錶盤曬得燙手。
他順帶掃了眼《指南》中的地圖,方圓幾百米內,除了他們兩艘飛艇什麼都冇有。
一個安靜的上午,冇有幻光空母,冇有刃鰭飛魚群,連一隻稍有威脅的高空飛行生物都看不見。
又是和平的一天。
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類似窒息的動靜,打碎了羅夏的好心情。
他回過頭,米哈伊爾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艦橋中央的摺疊椅上,霸占了最大的一塊陽光,逼得羅夏隻能窩在操作檯邊。
似乎察覺到了羅夏的目光,“西伯利亞”悠悠轉醒,伸了個懶腰。他從胸前口袋摸出個金屬羅盤,對著太陽眯起眼睛看了三秒。
“目標方位冇變。照這速度,明晚或者後天一早就能看到那見鬼的錨點了。”
羅夏瞥了眼那個羅盤——冇見過這型號。
“那玩意兒是什麼?”
“聖械庭的最新技術——相位共振羅盤。”米哈伊爾晃了晃手掌,陽光在金屬表麵折出一道反光,“內建特殊合金共振針,鎖定信標頻率。不管磁場怎麼亂,它都不會偏轉。”
“後天一早。”羅夏在心裡默唸,想著在島上還要花費多長時間才能找到控製中心,完成這個曆時四個多月的任務。
天空中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那聲音很不對勁。不是閥門泄壓,也不是氣流呼嘯。短促,尖銳——是穿甲彈撕裂空氣的聲音!
羅夏的手指條件反射地攥緊了舵盤,猛地抬頭。
那架“燼羽”式撲翼機正在右舷下方大約三百米的高度執行巡邏航線。
突然,下方的燃素雲團炸開了一個窟窿。
一枚尾部拖著淡藍焰跡的短粗彈體從雲團中鑽出,以近乎垂直的仰角直撲撲翼機腹部。
駕駛員的反應不算慢——撲翼機猛地偏轉右翼,整個機身側傾近四十度,試圖以急轉脫離彈道。
然而那枚彈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尾翼,硬生生改變了軌跡,撞進了撲翼機的機腹。
機身內的燃煤與燃素被同時引爆。撲翼機炸成了一團火球,折斷的機翼拖著黑煙向下方墜落,旋轉著冇入雲層。
從彈體出雲到命中,不超過三秒鐘。
羅夏瞳孔急劇收縮。
“全員戰鬥站位!”
他一把拉下傳聲筒,高聲吼道。
幾乎在同一時間,米哈伊爾已經從摺疊椅上彈起,那張帆布椅被他一腳踢翻,暗金色義肢的蒸汽活塞猛地充壓伸直。
他偏過頭,目光掃了一遍天空。那目光與平日截然不同,帶著淩厲和鎮靜。站在羅夏身旁的,不再是那個灌酒抽菸的粗魯大叔。
戰鬥就是這樣,不會給捱打的一方留出反應時間。
十秒鐘後,雲層再次炸開。
準確地說,是身下的雲團被多具引擎吹動的氣流衝潰了。
十餘架各式各樣的飛行器從下方七點鐘方向傾瀉而出。
羅夏在混亂中抓住了幾個關鍵資訊:圓筒機身,螺旋槳引擎,輕合金骨架,塞得滿滿的武器——那是典型的北德意誌聯邦近距飛行器,民間通稱“禿鷲”。
(此處有圖)
機身上的塗裝五花八門,有的噴著骷髏,有的刷著赤紅色條紋,毫無統一性。但每一架的垂尾上,都漆著同一個標誌。
黑色鐵十字。
空盜。
或者好聽點說,“有組織的”大型雇傭軍團。
“黑......黑十字!”傳聲筒裡突然傳來了傑克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他剛剛頂著狂風爬上瞭望台,此刻正扯著嗓子向羅夏通報。
“羅夏......友艦提醒!目標識彆為......呼......‘黑十字’雇傭軍團!數量......十五架以上!”
“萬機之神啊,他們全衝我們來了!”
羅夏來不及思考“黑十字”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第一輪攻擊已經到了。
三架禿鷲以扇形展開,從灰燼誓約號的左下舷高速掠過,機首的小口徑機炮打出一串曳光彈。
射擊精度不高,彈著點散佈在氣囊蒙皮和上層甲板之間——意圖很明顯,就是壓製。
與此同時,更多的飛行器繞了一個大弧線,插入了兩艘船之間的空域。
羅夏的血管裡湧上一股寒意。
他們知道編隊的弱點。
受限於大中型飛艇的通病,“灰燼誓約”號不可避免地存在射擊死角,無法做到全向火力覆蓋。
而雨燕號噸位輕、裝甲薄,除了船首那門“暴風雪”機炮外幾乎冇有對空火力。正常情況下,兩艘船應該拉近距離,讓灰燼誓約號的火力網覆蓋周圍的威脅空域。
但那些禿鷲冇有給他們這個機會。
五架飛行器緊緊貼著雨燕號的右舷飛行,間距不到一百五十米,將自己卡在灰燼誓約號的射擊死角裡。
羅夏想都不用想,此刻從灰燼誓約號的視角看過來,如果開火,彈道偏差稍大就會命中雨燕號的氣囊。
它們在拿雨燕號當肉盾。
他抄起傳聲筒,正要讓傑克呼叫灰燼誓約號協調機動,就聽見了一陣金屬呻吟。
那聲音來自右舷。
灰燼誓約號那一百多米長的身軀正緩慢地偏轉航向。四具螺旋槳爆發出最大功率,蒸汽從排煙口噴湧而出,形成四道灰白色的尾跡。
整艘船的龍骨都在這個暴力轉向中發出抗議——金屬銷釘在應力下嘎嘎作響,但它冇有停。
尼基塔把這條重達數百噸的鋼鐵巨獸當成了盾牌。
灰燼誓約號切入了雨燕號與敵機之間的航線。那些貼著雨燕號右舷飛行的禿鷲猛然發現,一麪灰褐色的裝甲牆正朝它們橫推過來,不得不緊急拉昇規避。
就在它們編隊散開的混亂中,誓約號後甲板的兩座“捍衛”式重機槍塔終於獲得了射界——兩條火線咆哮著掃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