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誓約號的艦橋瀰漫著燃素煤燃燒後的焦苦味。
尼基塔推開氣密艙門的那一刻,一道赤紅色的光線從右舷觀察窗外劃過,照亮了半張海圖桌。
大副轉過頭,臉上的表情介於困惑和惱怒之間。
“船長,雨燕號朝我們方向開火了。”
尼基塔冇有發怒。他快步走到觀察窗前,雙手撐住銅框窗沿,俯身望出去。第二道、第三道曳光彈拖著灼熱的紅尾從右下方掠過氣囊,鑽進前方翻湧的雲層。彈道的入射角經過了精密的計算——擦著氣囊蒙皮二十米不到的間隙穿過,既足以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又不至於造成損傷。
這不是誤射。
“他們在提醒我們什麼?”
大副指了指訊號台。一個年輕的訊號兵大聲彙報道:“長官,雨燕號剛剛掛出了紅旗!旗語是——【前方不明威脅,全速脫離】!已經重複了三遍!”
尼基塔猛地轉過頭,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既然收到了最高階避險訊號,你們為什麼不立刻執行規避?!”
大副皺著眉,指著操作檯上的儀表解釋道:“長官,我們的燃素羅盤讀數是零。前方冇有任何高濃度反應,會不會是那幫見習生大驚小怪的誤判......”
“羅盤失靈的時候還少嗎!”尼基塔厲聲打斷了他。
大副愣住了。
尼基塔轉身看他。那雙佈滿風霜紋的眼睛裡冇有猶豫。
他腦海中閃過在風門要塞餐廳裡,自己親口對那群年輕人說過的話——既然我們執行同一個任務,就是同一架機器裡的齒輪。希望兩條船,彼此信任。
“他們不會拿紅旗訊號開玩笑。滿舵右轉,航向一百八十度,全速撤離!”
“可是——”
“執行命令!”
大副閉上了嘴。舵手將配平杆推到底,一百一十八米長的艦體在蒸汽機的怒吼中開始艱難地偏轉航向。
作為一艘披著商船外皮的重灌護衛艇,灰燼誓約號的自重向來是個災難。
四具螺旋槳拚命攪動空氣,整條船勉強在雲層間劃出一道弧線。
舵手讀表報數。
“航向零九零......一二零......一五零......”
尼基塔握著觀察窗,視線始終釘在前方。
轉向耗時一分五十秒。當灰燼誓約號終於擺正船身、螺旋槳全部加速時,曾經的前方,現在位於後方的那片雲海發生了塌陷。
準確地說,是整片雲團猛地縮入了一堵“牆”的後方。
一堵活著的牆。
半透明的傘蓋密密匝匝地鋪滿整片天空,從左舷到右舷,從上方到下方,視野之內找不到一寸空隙。每隻傘蓋的直徑都在一到兩米之間,數十根纖細的觸鬚拖曳在身後,隨氣流飄蕩。
它們是淡藍色的,幾近透明,在日光下幾乎與天空融為一體。
艦橋裡落針可聞。
尼基塔認出了這東西。
一級霧生種,幻光空母。
浮空軟體門-囊水母綱-腐毒觸鬚目
它們是天然的燃素毒素載體,每根半透明的觸鬚上都附著毒素分泌物,能夠輕微腐蝕鋼鐵蒙皮。
雖然單隻幻光空母造成的傷害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眼前這個群落的規模,橫向延展少說兩公裡。成千上萬隻水母彙聚而成的毒素之牆,那積少成多的恐怖腐蝕力,足以把“灰燼誓約號”吞得連一點渣都不剩。
如果剛纔冇有轉向,此刻整條船恐怕是難逃那片藍色的死亡之牆了。
尼基塔第一個從震悚中回過神來。
他猛地一拍操作檯:“......全體就位!”這聲怒吼如同拉響的警報,撕破了艦橋的死寂。
“立刻切斷所有外向通風口!關閉甲板艙門!輪機室,把蒸汽輪機功率提到最高,全速前進!”
他轉過頭,看見了位於前方的雨燕號。出乎他意料的是,它並冇有趁機逃之夭夭。艦橋頂部的訊號燈正有節奏地閃爍著光芒——那是標準的戰術燈語:【跟緊航線】。
“給雨燕號發訊號。”他對訊號兵說,“——'收到警告,正在撤離。感謝。'”
接著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語氣,“大副,你親自打。”
......
雨燕號的船體在側風中劇烈顫抖,舵盤震動順著羅夏的手臂直傳到肩胛骨。
“左舷三百米,還在逼近!”傑克的聲音從傳聲筒裡傳出,嗓音裡那股欠揍的輕浮再也掛不住了。
三維地圖上,藍色標記與航線的夾角正在收窄——水母群的前鋒比預想的更快。
羅夏盯著前方,額角滲出冷汗,抄起傳聲筒,聲音裡透著少見的慌亂:“卡修斯!羅蘭!聽著,立刻停止加煤!排煙管溫度要是超標我們就全完了!盯緊壓力錶,千萬彆讓鍋爐炸了!”
接著丟下傳聲筒,雙手攥住舵盤,將船首偏轉了五度。
剛轉到位,他就感覺不對——偏多了。雨燕號的船尾在側風中打了個橫擺,整條船像踩上冰麵一樣往左滑了出去。
左舷觀察窗外,那片幽藍的光幕驟然近了一截。
“見鬼的側風!”羅夏暗罵一聲,心更慌了。
就在這時,一隻粗糙的大手拍了拍羅夏肩膀。
米哈伊爾不知何時站到了他身後,嘴裡叼著根快燃到濾嘴的菸捲。
“放輕鬆,小子。我剛替你向萬機之神祈禱過,祂老人家親口答應了——今天這條船上,連顆螺絲釘都不會少。”
羅夏連吐槽這傢夥的力氣都冇有了,但聽著那不著調的話,心裡確實安定了些許。
緩了兩口氣,他雙臂發力和舵盤較著勁,咬著牙將船首在氣流中艱難地回正,龍骨發出一陣呻吟,幾秒後,雨燕號終於接入了水母群外圈的氣流切線,穩住了姿態。
顧不上後背被冷汗洇透了的不適,脫離危險的羅夏偏頭去看觀察窗。
那片幽藍的光幕正在緩慢展開,觸鬚拖曳在雲層之間,像是某種深淵生物從海底升起時掀開的帷幕。
成千上萬隻幻光空母就這樣隨風漂流,藍光在它們透明的軀體內脈動,整片天空被染成了一座倒懸的海洋。
羅夏不得不承認,如果拋開那些觸鬚上附著的致命毒素,這景象確實美極了。
就像這見鬼的世界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