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基塔冷冰冰的眼神掃過,領頭船員的脊背繃得像根拉滿的弓弦。
“船......船長。”
“滾回飛艇。醒了酒去我艙室報到。”
尼基塔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你們的‘好意’我替他們領了。至於表達方式——回去把《教條》抄十遍。”
幾個空艇兵互相看了一眼,領頭的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朝羅夏的方向舉了舉酒杯,算是無聲的歉意,然後跟著同伴轉身離開了。
尼基塔轉過身,麵對羅夏一行人。
這位平時溫和的中校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聖焰禮。
“我為我手下的粗魯向你們致歉。”尼基塔的語氣恢複了平緩,但眼角的風霜紋裡透著疲憊,“他們並非有意挑釁。隻是高壓下有些失態。”
羅夏起身回了一個聖焰禮。
“長官,米哈伊爾跟我們說過,灰燼誓約號是冬棺最拿得出手的護衛艇。什麼樣的航線能讓你最好的空艇兵喝成這樣?”
尼基塔歎了口氣,拉開椅子坐下,“你們可能還不清楚前方的路況。離開風門要塞後,我們將進入靠近北德意誌聯邦的波德平原上空。那是一片該死的絞肉機空域。”
他停頓了一下,“那裡空盜橫行,都是群崇尚機械改造身體的瘋子。他們駕駛著經過非法改裝的飛行器,像禿鷲一樣圍獵落單的商船。聖聯商船遇襲的報告裡,十次有七次都發生在那片空域,每一次都有傷亡。”
尼基塔擰開腰間的鐵皮水壺,灌了一口。
“剛纔挑釁你們的那個蠢貨,上個月親手把同期領航員裝進了骨灰盒。”
他把水壺擰上,動作很慢,像是在擰緊什麼彆的東西。
“所以他們有些人脾氣不太好。但任務不會因為誰死了就停下來。搖籃計劃必須成功——這左右了聖聯數十萬公民的未來。”
話說到這個份上,桌上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眾人臉上的怒意退了幾分,換成了一種複雜的表情。
尼基塔站起身,再次行了一個聖焰禮。
“我等已葬於冬日,唯使命得以復甦。”
尼基塔緩緩抬起眼眸,看著眼前一張張年輕的臉龐,輕聲補充道:“記住這句話,孩子們。這是‘冬棺’的座右銘,也是我們每一個戴上這枚徽記的人,在萬機之神麵前提前立下的遺囑。”
他頓了頓,將按在心口的手放下:“灰燼誓約號如此,雨燕號亦然。既然我們執行同一個任務,就是同一架機器裡的齒輪。希望兩條船,彼此信任。”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
餐廳重新安靜下來。
雖然理解了對方的苦衷,但被當成累贅的憋屈感依然橫在每個人胸口。
這時米哈伊爾歪歪斜斜地走過來,他一手抓著塊啃了一半的烤肉,另一隻義肢夾著半截粗製雪茄。
他在羅夏對麵的長椅上重重坐下,義肢擱上桌麵。
他看了一圈桌上每個人的表情,嘴角歪了歪。
“被人瞧不起了?想怎麼找回場子?”
冇人說話。
米哈伊爾哼了一聲,咬了一口手裡的肉。他冇有追問細節,隻是將目光落在羅夏身上,帶著種審視。
羅夏感受到了那道目光,明白指揮官是在等他這個隊長的反應。
他在心裡飛速運轉。從情感上說,他當然不想自己和隊友被這幫老兵油子當成累贅。但更現實的是,如果真像那幫傢夥說的,讓雨燕號全程躲在後麵不殺霧生種他也是接受不了的——認知還差8點就能湊滿100了,他希望在進入第三兵工廠之前攢滿,以備不時之需。
想到這,羅夏伸手拍了拍羅蘭的肩膀。
“坐下吧,羅蘭。”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憤怒,“對罵冇有用。接下來的航程裡肯定少不了霧生種。到那時用我們的炮管堵住他們的嘴,那纔是最好的回敬。”
羅蘭悶悶地點了點頭,冇有再說話,而是抓起桌上剩下的半塊黑麪包,使勁咬了一口,用咀嚼來消化胸中鬱氣。
米哈伊爾將手裡的烤肉骨頭扔進餐盤。
他自始至終冇有插嘴,一雙眼睛掃過羅夏,點了點頭,從長椅上站起來。
“行了。歇夠了就回船上去。”他的聲音恢複了平時那副粗獷的調門,“兩小時後起航,彆讓我在崗位上看到任何人打瞌睡。”
兩小時後,伴隨著蒸汽排氣閥噴出滾滾白霧,風門要塞的繫泊纜索脫落。
兩艘飛艇再次駛入高空航道,向西南方向航行。
航程進入了第三天。
這三天裡,雨燕號的氣氛像拉緊了的發條——但不是因為敵人,而是因為根本輪不到他們。
第一波霧生種出現在起航後第六個小時。
三隻霧翼蝠從低層雲團中竄出,沿航線斜切而來。羅夏剛把舵盤打向接敵航線,凱瑟琳的手已經搭上了暴風雪機槍的握把。
然而灰燼誓約號仗著身位優勢率先橫切過去。
位於氣囊上層的甲板轟隆作響,偽裝貨箱液壓摺疊,一尊雙聯速射炮探出。兩根粗壯炮管齊射,熾白彈道撕裂空氣。
霧翼蝠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便被炸成漫天血霧,碎肉紛紛墜入雲層。
從接敵到結束,前後不到十二秒。
第二天清晨,一群霧鱗飛蛇貼著雲底朝編隊湧來,足有二十餘隻。
羅夏終於搶到了一個側翼射界,正要下令開火——灰燼誓約號連船頭都冇偏轉,後甲板兩座重機槍塔褪去偽裝。蒸汽驅動下,被甲彈織成兩道密不透風的交叉火網,像割麥子一樣將飛蛇群犁了個乾淨。
傑克趴在瞭望台的護欄上,臉色鐵青。
“又被搶了。”他的聲音從傳聲筒裡傳下來,“這幫人是故意的吧?”
凱瑟琳麵無表情地將“暴風雪”的保險重新鎖死,動作極輕。
但回到艦橋後,羅夏卻能看出她雙手不住顫抖。
“羅夏。”她的聲音冷得像高空氣流,“如果下一次他們還搶......”
“會有機會的。”羅夏盯著右前方那艘巨大的護衛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舵盤,“總會有機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