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十九的話音落下,方燁眉梢微微一挑。
隕落神魔的半截屍骸?
靈族神魔,本就是器物得道——古劍、古琴、葯鼎、羅盤之類,化形之後,修行至神魔境界。
這等存在的屍身,其實就是神兵殘骸。
以此為主材鍛造的器胚……
方燁心中快速估算。
神魔屍骸,哪怕隻是截斷的一小段,也蘊含著那尊神魔生前的道韻碎片。以此為核心鍛造的兵器,天生便帶著一絲“道”的氣息。
這等底子,確實遠超尋常靈兵。
但也僅此而已了。
劍十九說此器胚“未來有晉階神兵之機”。
方燁知道,這話不假。
但“有晉階之機”和“能晉階”,從來都是兩碼事。
一柄兵器要從靈兵晉階神兵,需要的不隻是材料和底子,更需要機緣、氣血溫養、神念淬鍊,以及——最重要的道痕的催化。
而道痕,是神魔的領域。
這把靈兵,就算來歷不凡,能從神兵殘骸中獲取道痕,撐死也就兩三道而已。
固然淩駕於尋常靈兵之上。
但想晉階神兵層次?
難如登天!
所以劍十九這話,說得好聽,其實水分不小。
當然——
方燁看了一眼周圍那些眼睛發紅的宗師們。
他們顯然不這麼想。
“準神兵!”
“神魔屍骸鍛造的準神兵!”
“哪怕不能晉階,單是這材質,就比尋常靈兵強出一大截!”
“若能得此器胚認主,未來晉級神兵……”
人群中,議論聲此起彼伏,一雙雙眼睛都亮得嚇人,寫滿了貪婪和渴望。
準神兵的誘惑,確實太大了。
大到可以讓人忽略一切。
……
劍十九抬手虛壓。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諸位,”他朗聲道,“萬器認主大典,規則如下——”
所有人屏息傾聽。
“器胚一百零八件,皆置於秘境‘魂鑄山穀’之中。”
“入穀之後,諸位需以自身之神,於器胚麵前演武。”
“所演之法,由諸位自行選擇。但所演之武,必須是符合器胚本身的武技——劍器胚前演劍法,刀器胚前演刀法,不可錯亂。”
“演武之時,諸位需分出一道靈性,與器胚的靈性對戰。”
“若能打動器胚,得其認可,便可簽訂血契。”
“血契一成,諸位便可將自身精神刻印於器胚本源之上,器胚便如真正的武兵、靈兵一般,與你心意相通,如臂使指。”
“但——”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
“靈族有一規矩。”
“若諸位日後身死時,若器胚內靈性不足,還需孕育也就罷了,但若是已經可以化形成人的靈族族人,便會自行回歸靈族境內,諸位不得將其視為私有品,阻擾我族族人回歸。”
“諸位的家族、門人弟子,也是如此。”
“此乃靈族與人族萬年盟約之根基,還望諸位周知。”
眾人紛紛點頭。
這規矩他們早就知道。
靈族將族人託付給人族高手,本就是互惠互利——人族得兵器,靈族得成長。
如此迴圈,萬世不絕。
劍十九見無人異議,微微頷首。
他轉身,抬手一指。
百丈外,那道七彩光門忽然光芒大盛!
光芒之中,一片蒼茫的天地緩緩浮現——
那是一座山穀。
山穀四麵環山,中央是一片開闊的平地。平地上,插滿了各式各樣的兵器。
劍、刀、槍、斧、戟、鞭、鐧、錘、鉤、叉……
還有一卷竹簡、一麵銅鏡、一方硯台、一支毛筆、一架古琴……
甚至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儒衫。
每一件都靜靜立在那裏,周身流轉著淡淡的光華。
山穀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氣息。
那氣息溫潤、柔和、充滿生機,像是無數道細微的靈性在空氣中遊走、嬉戲、碰撞。
“魂鑄山穀。”劍十九的聲音傳來:“靈族先輩以秘法開闢的一方小世界,穀中刻有孕靈大陣,靈氣濃鬱,最適合器胚孕養靈性。”
“一百零八件器胚,已在穀中靜候諸位。”
“請——”
他側身,讓開道路。
眾人對視一眼。
然後,有人率先邁步,向那道光門走去。
他大步流星,頭也不回,消失在光門之中。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人群如潮水般湧向那道門。
方燁站在原地,沒有動。
姬卿柔站在他身側,小聲問:“侯爺,咱們不進去嗎?”
方燁看她一眼:“那就進吧。”
姬卿柔眨眨眼,乖乖點頭:“哦。”
……
魂鑄山穀。
踏入光門的瞬間,方燁便感覺到了那股奇異的氣息。
溫潤。
柔和。
充滿生機。
像是整個人都被浸泡在溫水裏,又像是有無數隻無形的小手在輕輕撫摸他的麵板。
“好濃鬱的天地元氣……”姬卿柔小聲驚嘆。
方燁沒有答話。
隻是掃視四周。
這山穀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四麵環山,山壁陡峭如削,山腰處雲霧繚繞,看不清山頂。
中央那片開闊的平地上,一百零八件器胚靜靜矗立。
每一件器胚都佔據一小片區域,彼此間隔十餘丈,互不乾擾。
有劍、有刀、有槍、有斧、有戟……
形態各異,光芒流轉。
但方燁注意到的,不是那些器胚的外形,而是——
它們周圍的環境。
那柄通體幽藍的長劍周圍,地麵上凝結著一層薄薄的霜。
那柄赤紅如火的戰刀周圍,空氣隱隱扭曲,像是被火焰灼燒。
那柄漆黑如墨的重戟周圍,地麵龜裂,碎石無聲懸浮。
那捲竹簡周圍,空氣中有淡淡的墨香流轉。
每一件器胚,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影響著周圍的環境。
那件儒衫……
方燁的目光落在山穀最中央。
那裏,一件月白色的儒衫靜靜疊放,彷彿有人剛剛脫下,隨手放在那裏。
它周圍沒有任何異象。
沒有霜,沒有火,沒有扭曲的光線。
但它周圍三十丈內,沒有任何其他器胚。
所有器胚,都自動與它保持距離。
彷彿在敬畏它。
方燁瞳孔微微一縮。
三十丈。
那件儒衫的影響範圍,是三十丈。
遠超尋常靈兵。
那就是神魔遺骸鍛造的那件器胚了。
不是兵器。
而是一件儒衫。
方燁心中快速閃過念頭。
衣冠類器物化形的靈族,比兵器類更罕見。
因為它們需要的靈性更強,孕養更難。
而一旦化形,往往也更具特殊性。
這件儒衫以神魔遺骸為主材鍛造,又孕育至今……
難怪靈族將它作為本次大典的壓軸之物。
“好多武兵……”
有人喃喃出聲。
那是一名三品宗師,此刻正獃獃地看著眼前這一百零八件器胚,眼睛都不夠用了。
他活了一百多年,見過的武兵加起來,也不超過十件。
而此刻,他麵前有九十件武兵。
整整九十件!
還有十八件靈兵!
“我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這麼多武兵……”
旁邊有人感慨。
“可不是嘛,九十件武兵,十八件靈兵……靈族真是大手筆。”
“廢話,一甲子一次,能不大手筆嗎?”
眾人一邊議論,一邊仔細觀察那些器胚。
很快,他們也和方燁一樣,發現靈光濃度,和兵器品質的關聯,可區分武兵、靈兵。
以及更多的細節。
比如同樣是武兵,品質也有高低。
有的武兵周圍靈光濃鬱,影響範圍接近一丈半。
有的武兵周圍靈光黯淡,影響範圍隻有七八尺。
而靈兵差距更大。
那柄幽藍長劍,影響範圍約四丈半。
那柄赤紅戰刀,影響範圍約四丈。
而中央那件月白儒衫——
三十丈。
無器靠近!
.......
這時,人群中走出一人。
是一名三品宗師,麵容清臒,氣質儒雅,腰間懸著一柄長劍。
他走到一柄武兵長劍麵前,停住腳步。
那柄長劍通體青灰,劍身狹長,劍柄處刻著兩個古篆:青霜。
“青霜劍……”他低聲念道。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下一瞬,他身上湧出一股淡淡的靈光。
那靈光自他眉心湧出,緩緩凝聚,在他身前化作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與他一般高矮,麵容模糊不清,手中握著一柄與他腰間長劍一般無二的劍。
靈性化身。
以自身靈性,凝聚成形。
這是演武的第一步。
秘境‘魂鑄山穀’雖然沒有血神秘境那般滔天血海,但卻靈性十足,周圍的特殊環境,形成了天然的陣痕,可助力將模糊的靈性,化為人型化身。
那模糊的人影緩緩舉起手中的劍,擺出一個起手式。
而與此同時,那柄插在地上的青霜劍,也輕輕一顫,隱隱勾連周圍。
然後一道淡淡的青光從劍身中湧出,在劍前凝聚成另一道人影。
那人影同樣模糊不清,手中握著的,是與青霜劍一般無二的劍——這同樣也是‘魂鑄山穀’的幫助!
不然單憑器胚,可沒有這份手段。
兩道靈性化身,相對而立。
下一刻——
同時出劍!
劍光交錯,劍鳴錚錚!
兩道身影在山穀中騰挪閃躍,劍招連綿不絕。
那名三品宗師施展的,是一套中規中矩的清風劍法,劍勢輕盈,劍意綿長。
而青霜劍的靈性化身施展的,則是一套截然不同的劍法——劍勢淩厲,劍意冰寒,每一劍刺出,都帶著淡淡的霜氣。
兩道人影鬥了三十餘合,不分勝負。
周圍眾人看得目不轉睛。
“原來如此……”
有人喃喃道。
“武者演武,器胚學武。”
“若武者武技足夠精湛,能打動器胚,器胚便會認可。”
“若是武技太差……”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武技太差,無法擊敗器胚,自然也就無法認主。
那三品宗師與青霜劍的靈性化身又鬥了二十餘合。
忽然——
青霜劍的化身一劍刺出,劍勢淩厲如電!
那名三品宗師的化身側身避開,反手一劍回刺。
但青霜劍的化身似乎早已料到這一劍,身形一閃,避開來劍的同時,劍尖已點在三品宗師化身的咽喉處。
三品宗師化身微微一僵。
然後消散。
那名三品宗師睜開眼,麵色慘白,踉蹌後退兩步。
失敗了。
他敗了。
敗給了那柄劍的靈性。
周圍響起一陣惋惜的低語。
“可惜了……”
“那套清風劍法火候不淺,但還是不夠。”
“這青霜劍的靈性,對劍道的感悟太深了。”
那名三品宗師獃獃地看著那柄青霜劍,眼中滿是不甘,卻無可奈何。
他拱手一禮,默默退下。
周圍眾人看著這一幕,心頭凜然。
他們這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器胚,不是那麼好認的。
這些器胚雖然靈性懵懂,尚未覺醒化形。
但它們本身,就是劍、是刀、是槍、是戟。
劍的靈性,天生懂劍。
刀的靈性,天生懂刀。
它們在劍道、刀道上的感悟,超越絕大多數人族武者。
與它們對戰,等於與“劍”本身對戰。
勝了,纔有資格認主。
敗了,便隻能另尋他處。
“一百零八件器胚……”有人低聲道,“能被人族帶走的,怕是連三分之一都不到。”
“三分之一?我覺得能有三十件就不錯了。”
“靈兵更難,那十八件靈兵,能有三件認主成功,都是燒高香了。”
眾人沉默。
他們這才明白,萬器認主大典,不是什麼“兵器大派送”的好事。
是真正的考驗。
是器胚挑選主人,而不是主人挑選器胚。
就在這時,又有人走上前去。
是一名二品宗師,身形魁梧,手持一柄宣花大斧。
他走到一柄武兵戰斧麵前,開始演武。
片刻後,敗退。
又有人上前。
是三品宗師,擅長槍法。
片刻後,敗退。
再有人上前。
是二品巔峰,在山穀中頗有薄名。
這一次,他鬥了八十餘合。
然後——
敗退。
山穀中,氣氛漸漸凝重起來。
眾人這才真正意識到,這些器胚的厲害。
它們隻是靈性懵懂的胚子,尚未覺醒化形,便已如此難纏。
若是真正覺醒的靈族族人,該有多強?
一時間,竟無人再敢輕易上前。
山穀陷入短暫的沉默。
方燁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切。
他注意到,那些器胚的靈性化身,在與武者對戰的過程中,正在飛快地學習、模仿、吸收武者的武技。
那套清風劍法,青霜劍的化身已經使得有模有樣,運用自如。
它們不僅僅是“對戰”。
更是在“學習”。
學習每一招每一式,學習每一種武技的精髓,學習每一位武者的武道感悟。
‘魂鑄山穀’蘊含的特殊環境,似乎也在助力著器胚們的學習。
方燁忽然明白了。
靈族舉辦萬器認主大典,固然是為了將族人託付給人族高手。
但更深一層的目的,恐怕是——
藉機讓這些尚未覺醒的器胚,儘可能多地接觸、學習、吸收人族的武技。
等它們日後覺醒化形,這些武技,便是它們立足世間的資本。
“好算計。”方燁心中暗道。
靈族與人族交好萬年,靠的不僅僅是“互惠互利”。
更是這種潤物無聲的滲透。
每一件器胚,都是一顆種子。
它們隨人族高手征戰、歷練、成長,學習人族的武技,感悟人族的武道。
等它們覺醒化形,回到靈族——
它們帶回去的,不僅僅是“成長”,更是無數種人族的武技。
靈族沒有自己的武道體係,但它們可以通過這種方式,吸收萬族的武道精華,化為己用。
難怪靈族能屹立萬載不倒。
它‘偷’走了所有使用靈族武器的武者的精華!
好一個大盜!
偏偏所有獲得了靈族器胚的武者,都還要對其感恩戴德,感謝對方給武者使用武兵、靈兵的機會......
這可真是.....
方燁眼簾微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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