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階煉器室內,爐火初燃。
方燁立於熔爐前,並未急於動手。
他先以神念掃過整間煉器室。
四壁陣紋完整,地火脈絡通暢,禁製全數閉合。
外層三重陣法隔絕氣息,內層兩重陣法穩定爐溫,最核心那道隱隱泛金的紋路,是工部耗費三十年鐫刻的《地脈鎖靈陣》。
此陣尚未完全開啟,也能阻攔三品宗師全力轟擊數分鐘。
若是全功率運轉,除非一品出手,不然此陣連動搖一下都不會有——保持煉器安靜,是最基本的需求。
換句話說。
隻要此陣開啟,門外那些人做什麼,已經與他無關。
當然,此刻正在緩慢開啟,尚未完全運轉。
不過......
就外麵那些蠢貨,敢攻擊他所在的大陣嗎?
方燁心中不屑,轉身走向材料箱。
材料箱開啟,巨大的箱子之中,是早已分開包好的幾個小箱子。
青蛟龍牙十二顆,赤龍龍牙十八顆,白螭龍牙六顆——共計三十六顆一品龍種獠牙,顆顆如短劍,牙根處仍殘留著淡淡龍威。
原本龍牙一百零八顆,這三十六顆,卻是方燁優中選優,挑選出的最鋒利,最堅韌的獠牙。
這些獠牙既要符合綉血刀重塑需求,又要品質足夠優秀。
方燁拈起一顆青蛟龍牙,以氣血包裹,懸於爐口預熱。
與此同時,他左手掐訣,罡氣凝成薄如蟬翼的刀鋒,剖開龍牙牙根——那裏藏著整顆龍牙最精華的部分:一縷未散的龍魂殘念。
一品龍族,骨血皆有靈。
龍牙作為最堅硬的攻擊器官,常年浸潤龍血龍魂,已近乎伴生靈物。
若直接熔煉,龍魂殘念會在高溫下暴走,輕則炸爐,重則毀掉整爐材料。
需要先“鎮魂”。
方燁取出那塊從國庫兌來的幽冥寒鐵。
寒鐵巴掌大小,漆黑如夜,觸之冰寒徹骨。他以罡氣切下指甲蓋大小一片,投入爐火。
“嗤——”
幽冥寒鐵遇火不熔,反而蒸騰出墨色寒霧,與地火赤焰交織成詭異的灰白氣流。
方燁拈起那顆青蛟龍牙,精準投入灰白氣流交匯點。
龍牙入爐瞬間,牙根處驟然爆出一聲低沉的龍吟!
一道虛幻的青色龍影從牙中衝出,鱗甲殘破,龍目卻仍帶著瀕死前的暴戾——那是一品龍族死前烙印在獠牙中的最後一絲本能殘念。
它張嘴,朝方燁撲來。
方燁麵無表情,抬手。
五指虛握,氣血成網。
“鎮。”
《血神煉世經》運轉,血道罡氣如熔岩傾瀉,將那殘念生生壓回龍牙之中。
與此同時,幽冥寒霧趁虛而入,冰寒之力如無數細針,紮入殘念殘片。
龍影劇烈掙紮,三息後,逐漸安靜。
龍牙表麵浮起一層霜白紋路——鎮魂完成。
方燁鬆手,龍牙懸於爐火中段,受地火溫養,不再暴動。
他拈起第二顆。
同樣的手法。
第三顆、第四顆、第五顆……
三十六顆龍牙,三十六次鎮壓。
每一顆龍牙內的龍魂殘念強弱不同、屬性各異——青蛟狂暴、赤龍陰沉、白螭冰冷。
方燁需在瞬息間判斷其屬性,調整氣血與寒鐵的配比。
青蛟需重壓再鎮,赤龍需以寒克燥,白螭本就屬寒,反要稍減寒鐵分量,否則龍牙會因過脆而崩裂。
一炷香後。
三十六顆龍牙靜靜懸浮爐火中,三十六道霜白紋路整齊如一。
方燁抬手,將三十六顆龍牙同時沉入爐心。
“融。”
地火暴漲,龍牙緩緩軟化、變形、交融。
第二個小箱材料開啟。
龍血金精。
這是龍屍材料之外,方燁從國庫兌換的最昂貴的一塊主材——巴掌大小,赤金交雜,內蘊血絲如活物遊走。
龍血金精非天然生成,而是龍族隕落後,龍血滲入金鐵礦脈,歷經千年浸潤方成。
此物既是金屬,又含龍血活性,是煉製血道靈兵的上佳載體。
但它極難熔煉。
尋常地火需足足七十二個日夜,方能軟化,且稍有不慎,龍血活性便會被高溫焚盡,隻剩一攤廢金。
和一品龍牙不同,這等材料,都需要進行預處理,才能煉兵。
當初方燁煉製綉血刀,雖然沒有這般高品材料,但也是讓炎山門煉器師花了一月時間,處理好種種材料,才開始煉製。
不過此刻景佑帝的陰影隨時可能壓來。
方燁沒那麼多時間,來慢慢等待材料預處理。
幸好這也並非沒有解決的辦法......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瓶。
瓶中盛著赤紅如熔岩的液體——那是赤龍心尖血。
三條龍屍中,業力最厚、氣血最盛的那頭老赤龍。
方燁拔開瓶塞,以氣血引出一線龍血,均勻塗抹於龍血金精表麵。
然後,他將龍血金精懸於爐心上方三寸——那是整座煉器室溫度最高的區域。
龍血先行蒸發,血氣如霧,滲入金精紋路。
金精表麵的赤色血絲驟然活躍,如活物般遊走、蔓延、膨脹。
三息後。
“嗤——”
龍血金精表麵浮現第一道裂紋。
方燁以罡氣托住,裂紋不擴反收,順著血絲遊走的軌跡,在金精內部織成一張細密的赤金紋網。
這是《血煉諸兵籙》中記載的“血沁熔金法”。
不以火熔金,而以龍血為媒,誘使金精自內而外地“活化”。如此熔煉,龍血活性與金精本體完美交融,成器後自帶一絲“噬血”之性。
但此法極險。
龍血多一分,金精崩解;少一分,活化不足。
方燁盯著那道遊走的血絲,目不轉睛。
三十息。
血絲遊遍金精全身。
他驟然抬手,將龍血金精沉入爐心!
轟!!!
爐火染成赤金。
第三箱......
血髓玉、萬年沉鐵、星辰砂、龍鱗、龍筋、龍角……
一件件材料依次入爐,又結合大量珍稀材料,相互處理。
方燁從國庫中兌換的那麼多材料,除了真正能用在綉血刀上的東西外。
還有大量類似赤龍心尖血這等能加快處理速度的輔助材料——就是付出代價有些高昂。
畢竟一品赤龍心尖血,價值也不比龍血金精差多少。
相當於用錢換時間。
方燁麵色平靜,雙手輪轉如飛。
他同時操控七團爐火,分煉七種不同材質——
血髓玉性柔,需低溫慢養,以氣血反覆浸潤,使其玉質漸化、血性漸凝。
萬年沉鐵性剛,需高溫猛鍛,以龍牙為錘,千錘百鍊,去蕪存菁。
方燁猶如信步閑庭,氣血不斷震蕩,手臂連舞,融化的材料,宛如聽從指揮一般,在他的操控下,於爐內舞動自在,蘊含著一股靈動的味道......
隨後,他將綉血刀投入爐心!
方燁眼神深邃。
升煉武兵,雖然付出較大,難度較高。
但進展卻比從無到有煉製靈兵,要快上許多。
加上不惜代價的加速預處理。
本次煉製,或許能遠比之前煉器更快煉成......
......
與此同時。
門外。
煉器司正堂已聚了三十餘人。
工部侍郎、郎中、員外郎,煉器司正副司正、各房供奉、執事弟子——能來的都來了。
嚴崇的屍身已被移至側室,血跡卻還留在茶室地磚上。
沒人去擦。
霍長庚站在正堂中央,麵色鐵青。
周勤坐在角落,一言不發。
門簾掀開。
工部尚書林默緩步走入。
他外表看著猶如六旬老者,麵容清臒,顴骨微凸,一雙細長眼半闔著,看不出喜怒。
官袍玉帶,步履平穩,每一步都踏在眾人心尖。
——作為朝廷六部尚書之一,林默同樣是最頂級的一品大能!
“尚書大人。”
霍長庚上前一步,拱手為禮,聲音壓著怒意:“方燁殺我工部供奉,強佔天階煉室,目無王法!”
林默看他一眼,沒接話。
他轉向周勤。
“嚴崇說了什麼?”
周勤抬起頭。
他麵色蒼白,眼神還有些渙散——兩個時辰過去,他似乎仍沒能從那刀光裡走出來。
“……嚴大師說,”周勤聲音沙啞,“願替侯爺煉刀。材料由侯爺出,他保證……至少煉成一柄武兵。”
林默沒問“至少”二字何意。
他是工部尚書。
他太清楚煉器司這些供奉的“規矩”。
“然後呢?”
“侯爺拒絕了。”周勤頓了頓,“嚴大師說,侯爺不懂煉器,材料再好也是糟蹋,又說……煉器必有損耗,此乃常理……”
他聲音越來越低。
林默沒有追問。
他心中已有了答案。
嚴崇死得不冤。
貪婪不是罪,貪婪到看不清物件纔是。
方燁是什麼人?
從墜龍原殺出來的天榜第十七,三刀驚退黑袍人,陣斬呂炎坤、幽冥殿主。
這樣的凶人,你把手伸到他碗裏——
他剁你手,你敢喊冤?
但這話不能說。
林默是工部尚書。
嚴崇是他的臣屬,煉器司是他的轄下。
方燁再凶,也是在他的地盤,殺了他的人。
這個場子,他必須找。
但怎麼找,是門學問。
“方燁人呢?”
“在天階煉室。”霍長庚冷聲道,“陣法已全閉,兩個時辰未出。”
“他帶了多少人?”
“獨自一人,隻帶了材料箱。”
林默眉梢微動。
獨自煉器?
這位武安侯……還懂這個?
霍長庚看出他的遲疑,沉聲道:“尚書大人,方燁欺人太甚。您隻要一句話,我即刻帶人破陣!”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天階煉室陣法雖固,但其陣法之基乃是我工部之內,以我二品修為,率四名宗師合力轟擊,輔以工部動搖陣法根基......”
“一炷香之內,必然可破!”
“屆時方燁煉器中斷,材料盡毀——這也是他自找的!”
林默沒有答話。
他垂著眼,似乎在算一筆賬。
破陣。
抓人。
然後呢?
方燁是武安侯,是天榜第十七,是剛剛獻還天子行璽、救兩州百姓於水火的“功臣”。
他殺了嚴崇——嚴崇是工部供奉,是煉器宗師,但嚴崇也確實想貪他的材料。
這事擺到金鑾殿上,景佑帝會站在誰那邊?
林默想起之前之事。
陛下命趙王牽馬,親封武安侯,贊其“以武安邦”。
這才幾天啊。
方燁風頭正盛。
他不想賭。
“不急。”林默緩緩開口。
霍長庚一怔:“尚書大人?”
“方燁既在煉器,便讓他煉。”林默語氣平淡:“待他出關,老夫親自問他。”
“問他為何殺我工部之人。”
“問他可有將朝廷法度放在眼裏。”
“問他——”
林默抬眼,細長眸中寒光一閃:
“他武安侯的刀,是不是想斬誰便斬誰。”
霍長庚聽懂了。
尚書不是不追究,是要等方燁“理虧”的時候再追究。
現在破陣,是工部先動手。
等方燁出關,當眾質問——那時他就單純隻是殺人者!
屆時輿論、朝堂、陛下,都會站在工部這邊。
也隻能站在工部這邊。
“大人英明。”霍長庚退後半步,不再提破陣之事。
身後數名煉器宗師紛紛點頭。
“正是此理!”
“方燁不懂煉器,還汙衊嚴大師貪墨,這等惡行,必須當眾揭穿!”
“嚴師三朝元老,煉器數百載,豈是他一個黃口小兒能指摘的?”
“那些材料分明就是正常損耗!他方燁懂什麼?他摸過熔爐嗎?他鍛過鐵胚嗎?”
“我等煉器宗師,哪個不是數十年苦功?他一個錦衣衛出身的武夫,也配質疑嚴大師?”
“此事絕不能善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漸高。
嚴崇貪婪,他們未必不知。
但嚴崇是“自己人”。
且他們的貪婪,也僅僅比嚴崇略好一些。
方燁殺嚴崇,殺的是煉器司的臉,殺的是所有煉器宗師的臉。
這個場子不找回來,日後誰還把煉器宗師放在眼裏!
誰敢保證,下一個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不是自己?
我們辛苦煉器,就收一點‘小小的酬勞’,你們這些武夫怎敢如此啊!
林默聽著,不置可否。
他走到茶室窗前,負手而立。
窗外暮色四合,天階煉室的方向,隱隱透出一線赤紅火光。
那裏靜如死寂。
林默忽然問周勤:
“你攔了他一刀?”
周勤身子微微一僵。
“……是。”
“沒攔住?”
周勤沉默。
林默沒回頭,繼續問道:“那一刀,什麼感覺?”
周勤張了張嘴。
什麼感覺?
刀光太快,快到他甚至沒看清刀鋒的軌跡。
他隻看見嚴崇脖子上那道血線,看見方燁收刀時袖口隨意一抹——
然後他發現自己還維持著阻攔的姿勢,罡氣剛凝到掌心。
那一刀,從頭到尾都沒沖他來。
方燁根本沒把他當成需要“繞開”的障礙。
他就是空氣。
“……很快。”周勤啞聲道。
林默沒有再問。
正堂中,煉器宗師們的議論仍在繼續。
“嚴大師生前最重規矩,從不逾矩!”
“方燁分明是仗勢欺人!”
“待他出關,我等聯名上書,請陛下嚴懲此獠!”
“理應如此!”
就在這時。
霍長庚忽然眉頭一皺。
他轉過頭,望向天階煉室的方向——
那裏,赤紅火光陡然轉成幽藍。
一股無形威壓,如潮水般從門縫中滲出。
那是……
“靈光?”霍長庚瞳孔驟縮。
話音未落。
“嗡——”
一道清越刀鳴,自天階煉室深處破空而出!
聲音不大,卻穿透三重陣法、兩層禁製,如利刃剖開暮色,直刺所有人耳膜。
正堂驟然死寂。
前一瞬還在慷慨激昂的煉器宗師們,像被人扼住咽喉,齊齊失聲。
那刀鳴未止。
繼而是第二道。
第三道。
每一聲都比前一聲更清、更銳、更沉。
每一聲都像在叩問——
你們說,他不懂煉器?
霍長庚僵在原地。
他煉器二百六十載,太清楚這道刀鳴意味著什麼。
靈兵初成,萬器齊鳴。
這是靈兵誕生那一刻,向天地宣告“我已成器”的徵兆。
“方燁煉出了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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