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勤聽嚴崇開口時,就知道要遭。
他雖不知方燁為何要自己煉器,卻知道一件事——
這嚴崇,是在明搶。
更可怕的是,嚴崇根本不覺得這是“搶”。
在他看來,錦衣衛出身的莽夫懂什麼煉器?
材料給他,是看得起方燁!
至於消耗材料如何?
煉器時損耗如何報,那還不是煉器師一張嘴說了算?
不過這也是煉器師的潛規則。
你想請人煉器,自然要多備材料。
但煉器師煉廢兵器的事情,先且不論。
就算煉製成功,是否有材料剩餘,也得看煉器師自覺。
人家說全用了,你難道還能時刻盯著他煉器嗎——到時候煉器師隨手弄點小失誤,煉廢了兵器,然後就說是你在旁邊打擾他工作,所以才導致的失誤。
你能怎麼辦?
人家花的,可是你的材料!
但問題是——方燁這一次兌換的材料之多,連他都略有耳聞啊!
那是足以煉製五次靈兵的高階材料,你卻說一句‘至少給你一柄武兵’......
這差距太大了!
說句不太客氣的話,光是這些材料,都能買三件高品質武兵了!
而周勤可沒忘!
方燁所說,是要自己煉器!
“雖然沒聽說過這位武安侯懂得煉器之道,但方燁連戰連捷,絕非愚蠢之輩!”周勤心中暗道:“他就算不懂如何煉製武兵,也一定對煉兵之術,有所瞭解。”
“嚴崇這是作死啊!”
貪的太多,但凡稍稍瞭解一些煉器的人,都隻會覺得他在把自己的智商,按在腳下摩擦。
甚至哪怕不懂煉器,隻要略懂材料價格,也不會上這種當。
“那可是新晉天榜,他就不怕——”周勤下意識心道,不過下一秒就苦笑一聲:“也是,他的確不怕。”
工部是貪汙的重災區。
和追查罪犯的錦衣衛,向來不對付。
所以一直以來,錦衣衛請工部煉製的兵器,都是質量最次,品質最低,隻能說堪堪滿足了大乾規定的合格線。
錦衣衛之首,可是天榜第七的顧星海!
連威名遠揚,實力、名聲、地位都更在方燁之上的顧星海都是如此,何況區區方燁?
方燁說到底,不過是一名三品武者。
雖然沒有人把他當成真正的三品,但同樣也沒有人把他當成真正的天榜——包括周勤自己在內,願意給方燁一個笑臉,都是看在方燁年紀輕輕就能登上天榜的麵上。
看重的是他的未來!
是他的潛力!
不是他的現在!
嚴崇作為煉器宗師,有大乾庇護,連當初錦衣衛追查工部貪汙案,抓捕了他的幾個弟子,都有司法部門的宗師,默契的將其弟子釋放。
更有大量宗師因希望對方幫忙煉器,而聯名作保......
顧星海對此都無可奈何,何況方燁?
而這時,方燁開口了。
“我倒是聽說過錦衣衛和工部煉器師不對付的事情,但是.....”
方燁緩緩轉頭,望著這位所謂的嚴大師。
“嚴大師是吧,看起來,你似乎是第一次知道我啊。”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讓周勤心中更慌。
“我當然知道你,天榜新貴嘛。”嚴崇哼了一聲:“不過天榜歸天榜,煉器歸煉器,我要你的材料,也不算多......”
他說著說著,似乎是覺得自己開的口,也有些大了。
有些羞辱方燁智商的嫌疑。
於是咳嗽一聲,補了一句:“煉器必有損耗,此乃常理。老夫替你煉刀,材料自然會有部分煉化損耗,此乃正常情況。”
“你不懂煉器,不知其中分說。”
“雖然老夫開的價碼有些高,但我幫你煉製的武兵,絕對是同級中的精品。”
“侯爺若信不過我,可讓周侍郎旁監。”
反正‘旁監’的也是工部自己人,他還能阻我?
周勤很想說一句‘你別把我拉下水啊’。
但喉嚨卻像被堵住一般,難以開口。
他能說什麼?
說嚴大師您別太過分?
嚴崇不是一般煉器師,他是工部三朝元老,煉器宗師,門生遍佈工部,連尚書都要給他三分薄麵。
他周勤作為工部侍郎,雖有二品修為,但在煉器師雲集的地方,得罪了嚴崇,還怎麼讓其他人配合自己工作?
方燁看著嚴崇,嘴角微微上揚。
那不是笑,是某種“原來如此”的確認。
“我懂了。”他慢條斯理的道:“原來嚴大師是耳聾了啊。”
嚴崇笑容一僵。
“你說了一堆雲裏霧裏的話,什麼正常損耗、煉化消失、旁監流程。”方燁站起身,向他走近一步:“可我對你說的是——你是第一次知道我嗎?”
嚴崇下意識後退半步。
方燁那如玉一般的手掌,緩緩落在腰間綉血刀上。
他的動作依然平淡,聲音也一如既往的清冷:“你若不是第一次聽過我,那麼就該知道,我最擅長的事情是什麼。”
嚴崇後背撞上椅背,無路可退,色厲內荏:“你……你想幹什麼?這裏是工部!老夫是朝廷命官!”
“我知道。”方燁平靜道:“正因為這裏是工部,我纔跟你說了這麼多廢話。”
他低頭,看著嚴崇因憤怒和恐懼而扭曲的臉:
“我是給工部麵子,才站在這兒,聽你墨跡那些糊弄傻子的台詞。”
“但我不給麵子時——”
綉血刀出鞘。
沒有罡氣,沒有刀芒,隻是一道極快、極準、極狠的弧光。
周勤瞳孔驟縮,抬手欲攔——
他二品宗師,罡氣催動可凝無形之牆。
但方燁的刀太快。
竟然比他這位二品宗師還要快!
刀鋒切入脖頸,劃過脊柱,從另一側切出。
血線浮現。
嚴崇瞪大眼睛,嘴唇翕動,卻隻發出“嗬嗬”的氣音。
他至死都不信——方燁真的敢動手。
砰!
屍身從椅上滑落,砸在地磚上,鮮血汩汩湧出,迅速蔓延成泊。
周勤僵在原地。
他的手還維持著阻攔的姿勢,罡氣剛凝到掌心,卻連方燁的刀風都沒碰到。
三品。
方燁是三品。
而他周勤,是二品。
二品宗師,沒攔住三品的一刀?
這念頭如驚雷劈入腦海,震得他臉色慘白。
不是攔不住這一刀,是攔不住這個人。
方燁收刀,刀鋒在袖口隨意一抹,血跡拭凈。
“周侍郎。”他語氣如常,彷彿剛才隻是削了根蘿蔔:“天階煉器室,能借嗎?”
周勤嘴唇發抖:“天……天階?”
“嗯。”方燁點頭,“地階不夠,我要升煉靈兵。”
周勤腦中一片空白。
天階煉器室,那是工部最高規格的煉器場所,專為煉製靈兵而設。
開啟一次,需消耗地脈靈機、天火精粹、大量燧石——光是開啟一次的花費,就至少要白銀千萬兩!
這等規格,須工部尚書與兵部會簽,說不定還要陛下禦批。
但方燁就站在他麵前,刀剛殺過人。
周勤嚥了口唾沫:
“能……能借。”
......
方燁被工部雜役引向煉器司最深處。
周勤癱坐在茶室椅上,看著地上嚴崇的屍身,腦中嗡嗡作響。
他知道自己闖了大禍。
武安侯殺人在工部,而他這個在場侍郎,既未成功阻攔,也未當場拿人,反而借出天階煉器室——
這是失職,是瀆職!
對工部而言,說是通敵都不為過!
但他能怎麼辦?
攔方燁?拿什麼攔?
那刀光還在他眼前閃。
太快了。
快到他這個二品宗師,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方燁若是想殺他,豈不是同樣難以阻擋?
“周侍郎!周侍郎!”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三四名煉器宗師聞訊趕來,當先一人鶴髮童顏,身著紫袍,正是煉器司副司正、嚴崇師兄,二品煉器大宗師霍長庚。
他一進門,看見地上血跡,麵色驟變。
“這是……”
視線落在屍身臉上,霍長庚瞳孔猛縮:“嚴師弟?!”
他蹲下身,探手摸向頸側,觸手冰涼。
已死透。
霍長庚猛地起身,環顧茶室,目光鎖定癱坐的周勤:
“周侍郎!這是怎麼回事?誰殺了嚴師弟?!”
周勤張了張嘴,聲音嘶啞:“是……武安侯。”
“武安侯?”霍長庚一怔:“武安侯方燁?”
“是。”
“他為何殺人?”
周勤想解釋嚴崇索要材料、刁難、貪婪——但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嚴崇的貪婪,工部誰人不知?
但知道又如何?
煉器師地位超然,嚴崇又是三朝元老,多少將軍、侯爺求他煉器都得陪著笑臉。
他貪,那是他有資格貪。
可方燁……
霍長庚也很快想明白了這些問題,當即麵色鐵青:“武安侯人在何處?”
“去了……天階煉器室。”
“什麼?!”
霍長庚幾乎咬碎牙根。
天階煉器室,他自己都需尚書批準才能使用!
他一甩袖,怒極反笑:
“好一個武安侯!殺我工部供奉,奪我工部煉器室——今日若不討個說法,我煉器司數百年威名,顏麵何存!”
身後數名煉器宗師紛紛附和:
“對!必須討說法!”
“天榜又如何?這是神都,不是墜龍原!”
“周侍郎,你倒是說句話!”
周勤垂首,一言不發。
他能說什麼?
說你們去討說法?那你們先問問自己,能不能接方燁一刀?
那一刀......
“不會,是神魔武技吧?”
......
天階煉器室位於煉器司最深處,門前設三重陣法禁製,需三枚不同令牌同時啟用。
負責值守的老吏見方燁持周勤親筆手令前來,不敢多問,戰戰兢兢開啟禁製。
“侯爺,裏麵請……地火已燃,燧石已備,您有什麼需要隨時喚小的……”
方燁點頭,提著一大箱煉器材料,推門而入。
門在身後無聲閉合。
室內極靜。
隻有地火熔爐發出沉悶的轟鳴聲,火光映得四麵牆壁赤紅如血。
方燁放下材料箱,抬眼看向熔爐——
爐高三丈,通體由深海玄鐵鑄成,爐腹刻滿繁複陣紋,此時正吞吐著純白泛藍的焰光。
靈兵煉製的門檻,是火溫須達萬度以上。
而萬度之火,凡人觸之即化。
方燁凝視爐火片刻,將綉血刀橫在膝前。
刀身青鱗如活物,在他掌心微微顫鳴。
“等很久了吧?”他低聲。
刀鳴愈烈。
方燁不再言語,開啟材料箱,取出一件件耗材,鋪展在地。
火光跳躍,映亮他沉靜如水的麵容。
......
煉器室外,霍長庚率一眾煉器宗師已至。
三重禁製尚未完全閉合,陣法靈光閃爍不定。
“開啟禁製!”霍長庚冷聲。
值守老吏瑟縮:“霍大人,這……周侍郎的手令說,武安侯煉器期間,任何人不得打擾……”
“周侍郎?”霍長庚冷笑:“周勤如今自身難保,他的令也算令?”
他轉頭,看向身旁一名中年宗師:
“周譽,你去。禁製陣法你熟。”
周譽——周勤的族侄,煉器司正五品供奉——聞言麵露難色。
他當然知道禁製怎麼開。
但他更知道,那扇門後坐著的是誰。
“霍司正,要不……等周侍郎來再說?”
“等什麼等!”霍長庚怒道:“嚴崇屍骨未寒,兇手就在裏麵!你讓我等?!”
周譽低頭,不吭聲。
他是周家人,不是霍家人。
周勤沒開口,他不敢動。
霍長庚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沉聲道:
“方燁,我知你在裏麵!出來!”
門內無聲。
或許是陣法已經開啟了一部分,導致他的聲音無法傳入。
“你殺我工部供奉,今日若不給我煉器司一個交代,此事必鬧上金鑾殿!”
依舊無聲。
霍長庚麵色鐵青。
他活了三百三十年,煉器兩百六十載,從未被人如此無視。
他身上氣血澎湃,蓄勢欲發,麵露怒容,彷彿就要硬闖。
一旁有年輕宗師見此,忍不住低聲道:“司正大人,方燁可是天榜……咱們硬闖,怕是……”
“怕什麼?”霍長庚冷眼掃過去:“他三品,我二品。論修為,我不輸他;論身份,我是朝廷二品大員。他敢殺我?”
那年輕宗師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
但所有人心裏都明白:
嚴崇死前,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方燁雖然是個水貨天榜,但那也是天榜。
再怎麼說,殺嚴崇這一同級,還是輕輕鬆鬆的——嚴崇之所以敢囂張跋扈,不是因為他實力有多強。
而是因為他煉器師的身份,受到了朝廷庇護!
而哪怕是顧星海,也不會隨便打破忌諱,沒有犯罪證據的情況下,斬殺朝廷宗師!
更何況還是一位珍稀的煉器宗師......
顧星海講規矩,守規則,哪怕錦衣衛被工部報復,武器品質為大乾諸多機構中最低,他也沒有暴怒殺人。
但......
方燁殺人了。
他敢殺人,也能殺人——霍長庚是二品,但方燁殺掉的二品還少嗎?
別人尊重規則的時候,大家都是高高在上,地位尊貴的煉器宗師。
別人不尊重規則的時候,他們又能怎麼辦?
煉器室門,依舊緊閉。
門後隱約傳來火焰熱浪——方燁已經點燃了爐火,因陣法尚未完全封閉,所以纔有熱浪捲來。
霍長庚盯著那扇門,鬚髮皆張,卻終究沒有強闖。
以他二品實力,強攻煉器室,或許能打破陣法——畢竟此刻陣法尚未完全發動!
但......
“若是我強攻破門,怕是要給了方燁動手的由頭......”霍長庚深吸一口氣。
眼下是方燁殺人,規則站在自己的一方。
但若是自己硬闖,規則就是站在方燁的一方——拋開其他不論,至少在這一件事上,是自己犯了錯。
方燁若說自己毀了他的材料,所以直接怒而暴起殺人。
其他人也說不得什麼。
他到時死了,也是白死!
“我不能給方燁名正言順動手的理由......”霍長庚咬緊牙關。
他在這一刻,深深感受到了方燁的強勢——顧星海之所以被工部‘欺負’,是因為他守規矩,講規則。
但此刻方燁不守規矩,自己卻反而要守規矩。
不然......
方燁就能毫無後患的殺了自己!
這特麼的!
霍長庚氣急敗壞,卻眼睜睜的看著陣法徹底發動,封鎖內外。
最終隻能怒道。
“來人!去請尚書大人為吾等主持公道!”
“方燁若不給我等一個交代,休怪吾等鬧到金鑾殿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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