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的異象已至頂峰。
土山祭壇上空,三色光柱貫通天地,紫金皇氣、熾白地光、月華清輝如龍蛇纏繞。
光柱中央,天子行璽懸浮旋轉,璽底“帝皇之寶”四字逐一亮起,每亮一字,光柱便凝實一分,下方地脈深處傳來的悲鳴與血氣便洶湧一重。
叛軍和朝廷大軍仍在廝殺。
宗師們心中彷徨不安。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方燁和卻隻是平靜的看著蒼幽客本人。
重走人皇路?
這又是一個不明所以的詞彙。
蒼幽客幽邃的目光投向那光柱,聲音低沉如夜風,卻沒有解釋其中含義,反而道:“方燁,你可知神魔與凡人,究竟差別何在?”
方燁輕聲開口:“願聞其詳。”
他雖已至宗師,且認識了數名神魔,但他對神魔之境的認知,仍流於表麵。
“神魔之強,在於‘道’。”蒼幽客緩緩道,“凡人修氣血、宗師修精神。而神魔,則是修大道!”
“神魔可將一條‘大道之痕’擷取,烙印於己身,從此我即是道,道即是我!”
“你身上也有血翼那老傢夥留下的加持,但所謂‘神魔加持’,其中不過就是血翼將自身的道痕,轉移在你身上罷了!”
方燁沉默一下,伸出手來,拉開袖子。
那裏有一個獨特的印記,鮮紅宛若血滴在地麵炸開似得,但仔細看看,卻又彷彿能看見炸開的血花,似乎正在重新往中心聚攏。
再仔細盯一陣,又彷彿能看見鮮血在血管中奔騰的樣子.....
這就是血翼老祖留下的神魔加持,又或者說......
是他留下的血道道痕!
難怪方燁花費業力頓悟,都難以探查一二。
這就是大道本身!
“然大道縹緲,道痕難得,連吾等神魔都無比重視,故而哪怕給代言人,也頂多留下一兩道道痕。”
“凡人慾成神魔,就需要以一己之力,凝聚道痕,更是難難難!”
“故而晉級神魔,隻有兩條路可走。”
蒼幽客語氣中罕見地透出一絲凝重:“其一,立天地大誓,與天地對賭。”
“這是最正統的方式,勝,則得天地相助,凝聚自身道痕。”
“敗......敗倒也沒什麼損失,隻不過天地對賭,至死方休,哪怕你自己放棄了晉級,天地依然會保持和你的賭局而已。”
這聽起來似乎並不算什麼代價。
隻是......
“與天地對賭?”方燁眼簾微垂:“天地是渴望贏,還是不在乎輸贏。”
“當然是渴望贏了!”蒼幽客哈哈一笑:“看樣子被你猜到了啊,沒錯,當你立下天地賭局的時候,整片天地都會針對於你一人!”
天地針對一人!
雖然天地本身大概不會玩什麼‘天降隕石砸死你’的把戲,但依然能有足夠的力量,壓製你的人生!
似乎是覺得方燁雖然聰慧,卻未必認得清天地針對的含金量。
所以蒼幽客豎起一根手指,輕聲舉例道:“你記得那天榜第三的李生男吧,他就是一位與天地對賭,踏上晉級神魔之路的強者!”
“他所立誓者為:生子以承其復國誌,與自己一同覆滅大乾!”
方燁的表情,瞬間一變,原本就有些認真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凝重。
虯麟反王李生男?!
此人原本為前朝李唐皇孫,太子的遺腹子,是大乾最著名的通緝犯。
不過這位罪犯最出名的不是他的身份,而是他‘重金求子而不可得’的現狀!
正常夫妻生子,生男生女的概率,不過五五對等。
但這位天榜高手,往往連生十個女兒,也沒有一個兒子!
這也就算了,畢竟概率雖低,但還是可能生齣兒子的。
偏偏不知為何,李生男就算僥倖生下一個兒子,其子也必然體弱多病,臟器衰竭,幾乎活不過周歲。
這可是武道世界啊!
是世間最頂級強者的子嗣啊!
李生男絕對有資本找到實力、天賦同樣強大的配偶,並給懷孕的配偶找到最好的保胎、溫養之高等靈藥。
結果所生之子嗣,不說繼承了雙方的卓絕天賦,居然體弱到活不過周歲......
簡直離譜!
而這樣的孩子,就算被李生男用莫大力氣吊住性命,能存活下來。
日後也總會因為這樣那樣的事情。
比如被大乾發現後圍剿,死於大乾武者手上......
再比如被捲入正魔之爭,人妖大戰,龍族入侵等一係列麻煩之中,直接身死道消......
反正沒有一個能活到成年!
天榜第三都保不住的那種!
目前他有足足87個女兒,卻沒一個兒子......
當時方燁聽到他的資訊時,隻覺得此人真的是倒黴倒到家了,簡直就像是聽天書。
但現在......
“在天道戲弄之下,他所生嬰兒幾乎皆為女子,即使生齣兒子,也不是夭折,就是卷進莫名之事中身死,導致天榜第三的強者,至今仍在賭局之中掙紮……可悲,可笑。”
蒼幽客輕笑一聲,似在譏笑,又似在感慨:“現在你能明白和天地對賭的難度了嗎?”
方燁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這代表運氣直接沉入穀底,甚至你很可能因為這樣那樣的意外,而被諸多高手盯上絞殺......
整片天地都在針對你的時候,你根本逃不出去!
連天榜第三,實力毋庸置疑的李生男都是如此。
如此強大的男人,甚至連報復的物件,都找不到!
空有一身絕頂實力,卻無處發揮。
何其可悲!
“至於第二條路,難度倒是低一些。”蒼幽客繼續道:“那就是借前人之道。”
“繼承前人遺留的道痕精粹,如神魔精血、本命之物、大道傳承等,將自己擬為前人,沿著前人足跡攀爬,同樣可以成就神魔......”
“同樣你也知曉的妖神燼蜈,他之所以渴求天蜈精血,便是想將自身種族轉為天蜈,沿天蜈之道登神。”
又是一個方燁親眼所見的例子。
燼蜈花費極大力氣,所求者不過天蜈精血。
以天蜈精血,將他轉變為天蜈,從而走上天蜈之道,成就第二頭神魔天蜈。
當然,這個方法說是簡單,實際上也沒簡單到哪裏去——燼蜈已經是極強了,更拉上了神魔獅王相助,還祭獻了擁有神魔血脈的妖神影貅,和妖族百萬大軍......
但最終還是被人族所阻,被迫自封在天蜈屍身之中。
不過這種手段到底是比第一種要簡單一些,天地也不會針對你,所以至少不用擔心自己因莫名其妙的事情而失敗。
一切全憑硬實力,對武者而言,就簡單許多。
但.......
“此法穩妥,卻上限已定。妖神燼蜈然即便功成,他此生極限……也不過是另一頭‘天蜈’罷了。”蒼幽客輕輕搖頭。
“而且基本上不可能達到當年天蜈的層次。”
當然,雖然潛力受限,但也比強行突破要輕鬆許多。
況且所謂‘潛力較弱’,那也是和同級神魔相比的。
在凡人麵前,哪怕是一品宗師當麵,他們依然是如神如魔的可怕存在。
蒼幽客頓了頓,抬手指向那通天光柱:
“而呂炎坤背後之人所求,正是第二條路——但他們要借的,卻是‘人皇之道’。”
“天子六璽之所以被譽為皇道神兵,是因為此乃人皇遺澤,內含人皇精血烙印!”
“他們以兩州地脈為爐,以億萬百姓血氣為薪,以月華清輝為火,欲從這滔天血氣中……提煉出一絲真正的‘人皇精血’。”
“人皇精血.....”方燁眯著眼睛。
他對人皇所知不多,隻知道對方是至少五千年前的大人物。
想必也曾經也有留下血脈。
隨著時間推移,後人不斷開枝散葉,血脈已和萬民相容。
大概就和方燁前世,是個人都可以自稱‘炎黃子孫’的原因一樣——每個人的體內,都真的有炎帝和黃帝的血脈!
雖然很淡薄,但以天子行璽內部蘊含的人皇精血對照,就能從無盡百姓鮮血之中,提取到人皇精血的成分。
這大概也是為什麼,呂炎坤等人不惜代價,也要從大內皇宮之中,盜取天子行璽的原因。
“若得此精血,煉化入體,便可重走人皇證道路,晉入神魔,甚至……成為第二尊‘人皇’。”
蒼幽客說到這裏,眼底掠過一絲不知是譏諷,還是無奈,又或者是淡淡的悲傷的神色。
‘人皇’,是萬年之前的人族之皇。
他以一己之力,給人族打下了大大的江山。
斬龍皇,殺妖皇,滅神皇.......
那是人族最巔峰的時代!
號令天下,萬族臣服!
可惜......
人皇莫名消失不見,已有五千年之久。
現在的人族,江河日下。
人主薑晏威望不足,無法統合人族。
當下人族外有萬族環伺,內有權爭不休。
烽仙道主等人將希望寄託於“再造人皇”,或許真是被逼急了。
但人皇之所以為人皇,真是因為“人皇之道”無敵嗎?
蒼幽客心中無聲搖頭。
比如方燁所走血道,其實可以稱之為‘爛大街’之道。
因為血道亦可稱之為‘肉身道’,但凡是鍛體的,大致都可稱之為血道——武者本就以煉體為主,故而十個武者之中,至少有三個修行血道。
以大道千萬的比例而言,簡直爛大街到不能再爛了。
但‘爛大街’的血道,弱嗎?
方燁主修血道,四品時卻同時是人榜第一,地榜第一,打的一眾天驕一點脾氣都沒有啊!
他甚至都沒有和人榜第一的小道神·清玄,地榜第一的寒鋒破地·葉驚鵬真正打過。
可他們卻寧可編造戰績,也要把方燁強行推到第一,隻求不與方燁真正大戰......
血道若弱,怎麼可能讓兩位絕世天驕做出如此行動?
同理!
人皇強,那是因為他是人皇。
而非人皇之道強,才成就了他。
後來者縱得精血,也不過是拙劣模仿。
真能堪比當年人皇?
反正蒼幽客不信!
但這些話,他並未說出口。
五千年,對宗師都可以說幾輩子的時間。
但對於神魔而言,卻並非一生。
還有大量親自體驗過人皇時代的老神魔,此時已然健在,且發瘋一般的渴望回到那個人族至高無上,人皇至強無敵的時代。
無相王派九麵梵尊盜取天子行璽。
烽仙道主支援呂炎坤的同時,默許那神秘黑袍人勾結妖族,引發妖族入侵。
或許......
就有那些老一輩的神魔的支援!
“人皇精血......成就神魔的兩條路......”方燁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幾句話,抬起頭,凝視著那愈發恐怖的光柱。
大量的鮮血,逐漸被分離提純出一滴彷彿散發著無盡威壓的精血。
呂炎坤拖著重傷之軀,護衛左右。
神秘黑袍人屹立中央,眼神掃蕩四方,防範可能出現的敵人——他甚至連不知生死的曹緹都沒有去追殺,一門心思守護己方大陣。
眼神時不時望向和官軍大戰,已經壓倒官軍,卻尚未徹底決出勝負的叛軍大軍。
畢竟眼前官軍,是附近存在的最大一股‘威脅大陣’的力量!
他沒有動手。
但光是那時不時注視過來的眼神,就讓官軍宗師們頭皮發麻,喪失鬥誌,落入下風。
方燁也時刻緊盯著那黑袍人的身影,和黑袍人身邊的大陣,注意著此地每一處的變化。
蒼幽客還以為這少年是擔憂自身安危,便緩聲道:“你且放心,神魔雖然不應參與凡人的戰爭,但本座已經在他們眼中露麵,他們便不會動你的。”
比起虛無縹緲的第二任人皇,他卻覺得如方燁這般未來可能證道神魔的天驕,更加重要一些。
之前特意露麵,主要就是為了告訴呂炎坤和那黑袍人——此人,我保下了!
黑袍人果然也知曉他的意思,雖然催促叛軍進攻,卻並未親自出手,以大欺小的襲殺方燁。
這官軍之中,別人不敢說。
但方燁本人,在他身邊,絕對是安全的!
“隻是可惜,你們還是失敗了。”蒼幽客輕嘆一聲:“曹緹戰敗之後,已經無人可以阻止對方獻祭掉一州之地百姓了......”
如此大陣,從萬民身上抽取精血,豈是小事?
大半澗州,外加小半垚州,體量大約為一州之地的百姓,都要被硬生生抽乾鮮血!
大乾一共九十九州!
這是要以人族百分之一的百姓,充作祭品啊!
蒼幽客深深的嘆了一口氣,他能保住方燁,卻保不住其他人的命。
畢竟......
蒼幽客微微抬頭,看著漆黑無比的夜空,彷彿能看到某些人的身影。
神魔是不能出手乾預凡人的。
當然,這隻是規矩,你非要出手也不是不可以。
可自己出手簡單,那神秘黑袍人背後,又豈是沒有幫手?
自己就是不惜代價的出手,也隻會被對方‘兌子’。
最終結果依舊,哪還有出手的意義?
方燁聞言,卻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前輩誤會了。”方燁語氣平靜,“我並非在擔憂安危,且我方也尚未失敗。”
他抬手指向光柱中央,那裏已隱隱浮現一滴赤金血液的虛影,雖隻米粒大小,卻散發著鎮壓八荒、統禦萬族的煌煌帝威。
“我是在觀察陣法運轉節奏,估算人皇精血凝成的時間……以及,”
方燁頓了頓,眼中血色漸濃:
“在考慮什麼時候,是我出手的最佳時機。”
蒼幽客聞言,頓時一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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