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山祭壇在月色中化為一座倒懸的天地熔爐。
爐底是撕裂的大地裂隙，熾白的地脈真火如熔岩噴湧。
爐身是七十一枚子陣眼晶石，以及天子行璽，合計七十二處節點所構築的靈絡網路，將兩州疆域的地氣精粹瘋狂抽吸匯聚。
爐蓋則是那輪圓滿無缺的皓月，清輝凝成實質的光柱，如天柱般鎮在祭壇中央。
地火月華交融，在天子行璽下三丈處形成一個緩緩旋轉的赤金色漩渦。
漩渦深處，是被陣法強行抽離的兩州生靈血氣！
億萬縷細微血氣跨越山川城池，沿著地脈網路匯聚於此，在漩渦中被地火錘鍊、被月華洗滌，挑選出最精純，最純粹的人皇精血。
呂炎坤立於祭壇邊緣，雙手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看見漩渦中央，一滴赤金中透著紫芒的血珠正在成型——米粒大小，卻重如山河，每一次搏動都引動四周光柱隨之明滅。
血珠表麵自然浮現出極其古老的紋路，似山川脈絡，似星鬥軌跡，更似某種鎮壓萬族的先天道紋。
“人皇精血……真的是人皇精血！”呂炎坤聲音發顫，眼眶竟有些發熱。
為了這一刻，他犧牲了太多太多——自己的官聲，治理澗州的心血，在江湖中暗中佈局，一州百姓的生命......
而今，這一切付出都將得到回報！
他側目看向身側的黑袍人。
黑袍人依舊靜立，兜帽下的猩紅眸光卻亮得駭人。
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那滴赤金血珠虛虛一握。
“嗡——！”
血珠劇烈震顫，表麵道紋逐一亮起，一股難以形容的威壓瀰漫開來——那不是力量的壓迫，而是“位格”的俯瞰。
彷彿有一位統禦八荒、鎮壓萬古的皇者，正透過這滴血珠，投來跨越時空的一瞥。
祭壇上所有符文同時燃燒，光柱亮度暴增十倍，將夜空映得宛如白晝。
“成了……”黑袍人開口，聲音嘶啞中第一次透出壓抑不住的狂熱：“隻要煉化此血，我便能沿人皇之道重塑根基，醞釀人皇道痕！”
他猩紅眸子轉向呂炎坤：“炎坤，你之功，本座銘記。”
呂炎坤深深躬身，語帶哽咽：“能為大人效命，是炎坤三世修來的福分。隻願大人登臨神魔之日，能提攜炎坤，讓我親眼見證……人族再出人皇的盛世！”
黑袍人低笑一聲，笑聲中滿是睥睨：“何止人族？待本座以人皇之道成神，萬族皆要俯首。屆時，你便是首功！”
呂炎坤深深一拜，幾乎要跪倒在地。
漩渦中，赤金血珠已徹底凝實。
它不再旋轉，而是靜靜懸浮，表麵流淌著紫金色的氤氳霞光。
霞光所照之處，崩裂的土石自動彌合，潰散的靈氣重新匯聚，就連遠處戰場上的血腥味都彷彿被凈化——這是人皇精血自帶的神異！
精血，本身就是蘊含自身之道的印痕。
而人皇之道......
乃是人道！
它隻是剛剛誕生，卻彷彿能將周圍一切，都調和成最適合人族生存的世界！
其本質，遠勝天蜈精血、青龍精血！
黑袍人哈哈大笑一聲，再不猶豫，伸手抓向血珠。
.....
而就在此刻！
方燁眼睛發亮。
“時機終於到了！”
下一秒。
他動了！
在朝廷諸多宗師步步後退的情況下，他反而大步向前，如血色流星墜入戰場核心。
那裏，是己方大軍所在。
上萬名‘血神子’武者正在林承澤的率領下，死守戰線。
他落身於大軍之中，嘴角上揚，眼中閃爍著莫名的味道。
‘血神子部隊’，是方燁在開戰之初，一手打造出來的精銳。
因‘血神子’有殺敵給方燁增添業力的功效，故而他對其格外看重。
不僅僅將最容易殺人的戰場交給他們，同時還給予極高的待遇，從而吸引了不少武者紛紛加入，轉修血神子功法。
——或許這部功法有些邪性，說不定有什麼隱憂，可能生死受製於方燁，從而無法突破宗師。
但以一般武者的身份、天賦，真的需要擔心自己能不能突破宗師嗎？
他們首先需要擔心的，是自己能不能修行到四品巔峰啊！
明悟於此的武者們紛紛改修，加上方燁以重利誘惑。
在方燁率軍和曹緹匯合之前，已經有大約一萬三千人的武者，轉修血神子。
如今數日連戰，血神子自然也有不少人戰死。
目前還剩下大約一萬人的部隊。
這些武者因血神子功法被方燁詳細註釋了各種修行細節，所以每一人的功法熟練度都不算太差，基本上都有小成程度。
而現在......
“我花費大力氣培養血神子部隊，可不僅僅隻是為了讓他們幫我殺敵混業力啊。”方燁心中暗道：“更重要的是——”
《血神子》功法不僅可借子血轉化業力，更因功法同源、氣血同質，使所有修行者能在方燁的統禦下……
這代表的是——
氣血共振，萬人歸一！
即為軍陣！
方燁落於萬軍叢中，足尖觸地剎那，萬人體內氣血齊齊一振！
“氣血相連，軍陣——開！”
他雙臂展開，綉血刀懸浮身前，刀身青鱗片片倒豎，發出渴血的嗡鳴。
萬名血神子武者先是一怔，旋即便遵從方燁命令，將周身氣血毫無保留地爆發而出，萬道血虹衝天而起，如萬川歸海，匯入方燁頭頂，凝成一枚直徑三丈的暗紅色血日！
血日旋轉，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
虎豹騎等精兵，同修同一種功法，氣血同源，故而能結成軍陣。
那麼血神子部隊也都修行《血神子》功法，同樣氣血同源，自然也能結成軍陣！
當然，也需要軍陣秘法，勾連氣血——不過這對方燁而言，算問題嗎？
不過花費許些業力，就輕鬆搞了出來！
但......
“軍陣？”祭壇上，呂炎坤等人先是一驚，隨即嗤笑：“我還以為方燁要做什麼呢，原來就是軍陣......這種東西有什麼用！”
黑袍人也是冷哼一聲：“不過垂死掙紮。”
朝廷一方諸多宗師也驚訝的望過去，不過見到方燁搞出的是軍陣之後，卻立即眼神黯然的嘆了一口氣。
大家都是見多識廣之人，對於軍陣，也很瞭解。
軍陣很強，是武道世界少數可以集眾之力，迎戰強者的手段。
但它的強度，越往高，效果越差。
甚至方燁在人妖大戰之中，也親眼見識過的。
四品主將危星宇，率領千人虎豹騎精兵，即可擁有宗師級別戰力。
三品巔峰宗師林宇，率領兩三千精兵，雖然不敵，卻也能拖住二品大妖的腳步。
但一品頂尖的大將軍袁天縱，親率七千精兵，卻也隻能和比自己強上一層的燼蜈勢均力敵——要知道那時的燼蜈可沒有用出全力啊！
他連自己的妖族真身都沒有展露！
表現出來的實力，撐死也就是天榜靠後的層次。
四品 一千精兵，能跨越宗師鴻溝，大戰三品。
三品巔峰 兩三千精兵，能越級一戰，拖住二品。
頂尖一品 七千精兵，卻隻能比一比天榜靠後，本質上還是一品的對手......
可見這‘邊際效用’，真的是非常明顯！
現在再說回此時戰場。
雖然沒有燼蜈這種頂尖高手。
但一品並不在少數。
還有黑袍人這種天榜戰力鎮壓一切。
以區區三品的方燁為主將，就算配合近萬血神子大軍，又能越級到什麼程度？
強二品？
還是弱一品？
“還不如顧凡霜她們拿出來的那條墨龍靠譜。”朝廷宗師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一聲：“至少墨龍有著實打實的一品戰力。”
如此手段，怎能扭轉戰局？
然而方燁卻彷彿渾然不知一般，頭頂暗紅血日，將視線瞄向了山頂祭壇的黑袍人身上。
濃濃的血氣，瘋狂流轉，蓄勢待發。
“難道要對我出手？”黑袍人見此，卻是眉頭一挑：“誰給他的膽子！”
別看方燁身邊有萬名血神子大軍，但他看的很清——實際上這個軍陣，能表現出二品實力，都算頂天了！
軍陣不是說擺就能擺出來的。
大乾的諸多精兵，都是集中起來，花費巨大心血培養。
通過艱苦的訓練，讓他們心神相通，從而默契十足，將氣血統合，再以主將為腦，主持氣血運轉，士兵配合，從而打出攻擊。
方燁這‘血神子’部隊，雖然數量很多，但根本沒有時間訓練他們的默契。
正常這種部隊，根本結不成‘軍陣’！
說它能有表現出二品實力，都是看在萬人大軍的人數，和方燁屢次創造奇蹟的麵子上！
不然他都敢直接說——這軍陣就是個樣子貨，都不如隨便一個三品宗師！
“這方燁莫不是以為有神魔依靠，就敢肆意浪起來了吧？”旁邊呂炎坤也是哭笑不得。
蒼幽客的確表明瞭保護方燁的態度，己方便因此決定放過方燁一馬。
所以哪怕之前方燁給呂炎坤造成了很多麻煩，黑袍人也沒有對其出手的意思。
但......
放你一馬的前提，是你自己也得知趣！
以前上躥下跳也就算了，現在還敢繼續蹦躂。
神魔的麵子，可護不住自己找死的人！
兩人就這麼冷笑著，看著方燁調動氣血。
別看兩人之前警惕周圍，嚴防死守，連已經處於頹勢的朝廷平叛大軍，也時不時側目觀望......
但那隻是己方謹慎！
實際上此時大陣已經發動，地脈連山，讓整座山峰都堅固無比。
更有黑袍人這一天榜級別高手，親自坐鎮。
除非神魔親臨。
不然就算是顧星海親自來了，也隻能被硬生生打回去！
天榜前三全力出手，黑袍人也有自信能堅持到人皇精血凝鍊完畢。
“除非神魔出手，不然誰能攔我？”黑袍人心中冷哼，乾脆仿若看小醜一般，看著方燁行動。
然後......
方燁就真動了。
他右手虛握，頭頂血日驟然坍縮，化作一線凝練到極致的暗紅流光，匯入綉血刀中。
刀身震顫，青鱗片片剝落，露出內裡赤紅如岩漿的刀體——那是萬人氣血，與方燁自身神念、業力、乃至《混沌神磨觀想法》淬鍊出的精神鋒芒，在此刻完美交融。
方燁舉刀，對著祭壇方向一斬。
一道薄如蟬翼、細如髮絲的暗紅色刀芒，悄無聲息地切過夜空。
刀芒所過之處，空間彷彿被裁開一道細不可察的黑痕，月光、塵埃、甚至天地元氣，皆被一分為二。
“等等！這是——”
黑袍人瞳孔驟縮！
他厲嘯一聲，雙拳交疊於胸前，體內皇道龍氣毫無保留地爆發。
“皇道九重壁！”
第一重屏障自他身前三尺浮現，由淡金色龍氣凝成，厚達半尺，表麵浮動著密密麻麻的龍鱗紋路，每一片鱗甲都蘊含著鎮壓山河的武道真意。
尋常一品的全力一擊，怕是連一些裂紋都難以留下。
但下一秒，刀芒觸及龍鱗屏障！
沒有轟鳴，隻有一聲極輕的“嗤”聲，彷彿燒紅的鐵釺插入雪堆。
龍鱗紋路以接觸點為中心迅速變暗、崩解，屏障如摔碎的琉璃般片片剝落。
第二重屏障緊接著升起——這次不再是實體，而是一道半透明的淡金色光幕，光幕中隱約可見九條遊龍虛影交錯盤旋，形成生生不息的迴圈防禦。
刀芒切入光幕，九條遊龍虛影齊齊長吟，瘋狂纏繞絞殺刀芒。
刀芒前進的速度略微減緩，表麵暗紅光芒與淡金龍氣激烈摩擦，迸濺出細碎的金紅火花。
但僅僵持一息，九條龍影盡數斷裂，光幕轟然潰散。
接著第三，第四、第五、第六重......
數道屏障接踵浮現，一重比一重凝實，一重比一重玄奧。
然而刀芒的前進，卻無法阻擋！
屏障如熱刀切脂，一道接一道的裂開。
第二重、第三重、第四重……
連破八重！
第九重屏障前，刀芒終於微微一頓。
黑袍人暴喝，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最後一道屏障上，龍影瞬間凝實如金鐵！
刀芒與之相持一瞬。
繼而，緩緩切入。
“哢嚓——”
最後一道屏障，碎！
刀芒餘勢未衰，直劈祭壇中央那滴赤金血珠！
“不——！！！”呂炎坤目眥欲裂，撲身想擋，卻被刀芒餘波掃中，右臂齊肩而斷，鮮血狂噴倒飛。
黑袍人厲嘯，身形如電閃至血珠前，雙手交疊，以肉身硬擋！
“噗！”
刀芒貫穿他雙掌，在他胸前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鮮血瞬間染紅黑袍。
但貫穿瞭如此之多的防護之後，刀芒終究還是散了。
隻是餘波仍然讓祭壇劇烈震動，光柱明滅不定，赤金血珠表麵裂開三道細紋，卻未徹底崩碎。
黑袍人踉蹌後退，低頭看向胸前刀痕，猩紅眸子中第一次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這一刀......這一刀......”
“一擊擊穿我九道防禦，險些毀我大陣......”
“這是神魔級的攻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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