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粼粼行在夜色裡,月光從車簾的縫隙裡漏進來,一道一道,落在上官婉兒和奈兒身上。
上官婉兒望著身旁的奈兒,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慈愛,還有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奈兒。”
她開口了,聲音輕輕的,像怕驚著窗外的月光。
奈兒轉過頭。
“如今這長安城中,波雲詭譎。”
上官婉兒頓了頓,一字一句道:“你行事說話,都要小心纔是——不要耽誤了天子的大事。”
奈兒點了點頭。
“知道了,母親。”
她的聲音穩穩的,沒有半點猶疑。
上官婉兒望著她,目光裡閃過一絲欣慰。她收回視線,望向車簾外的夜色,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如今這長安城中,相王一黨蠢蠢欲動,不知在謀劃著什麼。”
奈兒靜靜聽著。
“公主這邊,雖然因為忌憚相王,又因天子對她的敬重——”
上官婉兒頓了頓:“她暫時停下了自己的行動。”
她轉過頭,看著奈兒,目光幽深:
“但我瞭解她。她不會放棄自己手中的權力的。”
“畢竟——”
她輕輕嘆了口氣:“畢竟她是天後的女兒。”
奈兒沒說話。
上官婉兒繼續道,聲音裡帶了幾分讚許:
“如今天子,已經控製住了北衙禁軍。進可攻,退可守。”
她看著奈兒:“而且相王與公主並不知此事——這就是最大的奇招。”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若是相王鋌而走險——陛下說不定能夠一舉收回朝堂之權。”
馬車晃了晃。
奈兒沉默片刻,忽然開口:“母親。”
上官婉兒看向她。
“若是這相王真的要鋌而走險——”
奈兒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很清晰,“他最有可能動用的是哪一路人馬?”
上官婉兒沒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車簾外。
月光下,南衙十六衛的方向,隱約能看見燈火閃爍。
她緩緩抬起手,指向那片燈火。
“金吾衛。”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石子投進靜水:
“金吾衛大將軍陸仝,一直是相王的心腹。”
她收回手,看著奈兒:“這便是相王最大的倚仗。”
奈兒眼睛一亮。
那亮光在月色裡閃了閃,像是貓兒看見了獵物。
“聽聞盧淩風是這輩男兒裡的佼佼者,武藝非凡。”
她頓了頓,手已經按在腰間劍柄上,指尖輕輕摩挲著:
“若真到了那一步——我倒想用手上的劍會會他,看看誰更強。”
上官婉兒轉過頭,看著她。
月光從車簾縫隙漏進來,落在奈兒臉上,映出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還有嘴角那抹躍躍欲試的笑意。
她沒說話。
隻是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奈兒的手背。
然後,她搖了搖頭。
閉上眼,靠在車壁上,不再說話。
自家女兒這股好勝心,不知將來——
是福是禍。
馬車繼續前行,淹沒在夜色裡。
同一時刻。
金吾衛官署。
盧淩風正在書房裡整理卷宗。
案上攤著新孃的驗屍記錄,墨跡還帶著新鮮的潮氣,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他低著頭,眉頭微蹙,指尖點著記錄上的每一行字,像是在尋找什麼。
侍衛小伍湊過來。
他歪著頭看了看那些卷宗,又看了看盧淩風認真的側臉,忍不住打趣道:
“將軍,您這勁頭——倒像是想當大理寺卿。”
盧淩風頭也沒抬。
“不想。”
小伍撓撓頭:“那您費這勁幹嘛?”
他指著那些卷宗:“這些案子歸長安縣管,咱們金吾衛盯著巡防就夠了。”
盧淩風放下筆。
他扭頭瞪著小伍,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剜過去:
“金吾衛掌著長安警巡,護著天子安危——”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城裡出了劫殺新孃的兇徒,我豈能不管?”
小伍連忙點頭,那腦袋點得像雞啄米:
“將軍說得是,說得是。”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道:
“可您何必讓那蘇無名驗屍?咱們自己找仵作不行嗎?”
他撇了撇嘴:
“我看那蘇無名——真是人如其名,沒什麼能耐。”
“閉嘴!”
盧淩風嗬斥道,聲音在書房裡炸開。
小伍嚇得一縮脖子,盧淩風收回目光,拿起案上的一張紙。
紙上畫著個潦草的麵具——獠牙外露,麵目猙獰。
“蘇無名雖長相平平,油嘴滑舌,看著不起眼——”
他頓了頓:
“但他畢竟是狄公弟子,且從今夜驗屍來看,確有幾分門道。”
他把紙遞給小伍,指尖點著麵具上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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