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午時,蘇無名急匆匆趕到吏部侍郎裴堅府上。
門人見是他,知道老爺看重這位新上任的縣尉,不敢怠慢,趕緊進去通傳。
不多時,便被引進了內堂。
見到裴堅時,蘇無名腳步頓了頓。
那裴堅正坐在榻上,一手扶著額頭,滿臉疲憊。
眼下烏青一片,像是幾夜沒睡似的,連往日那股朝堂重臣的精氣神都散了大半。
“裴侍郎,這是昨夜沒睡好?”蘇無名輕聲問,語氣裡帶著關切。
裴堅抬起頭,望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憋了許久。
“老夫已是知命之年——”
他頓了頓,聲音發澀:“膝下無兒,就一個女兒,叫喜君。”
蘇無名恍然,他微微頷首:“想必就是那晚赴宴時,我等見過的裴公千金?”
裴堅點了點頭,他目光望著窗外,聲音沉了沉:“喜君就是我的命根子。”
他轉過頭,看著蘇無名,滿眼的無奈:“可她如今瘋瘋癲癲的,非要嫁給過世的蕭將軍……”
他搖了搖頭:“你說,我堂堂河東裴氏,朝廷吏部侍郎——怎能讓女兒去配冥婚?”
他閉上眼,靠在椅背上:“昨夜我喝了整整一壺長安紅茶,也沒能安寢。”
蘇無名臉色一正,他往前坐了坐,語氣嚴肅起來:“裴公,鬥膽直言——這長安紅茶,還是別喝了。”
裴堅猛地轉頭看他,滿臉疑惑:“這長安紅茶,雖說天子下令禁售,也隻是擔心太過奢靡,影響風氣。”
他頓了頓:“朝中不少大臣都在喝,聽聞相王殿下和公主殿下也飲——這般茶中極品,為何不能喝?”
蘇無名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我懷疑此茶中——摻了違禁之物。”
他看著裴堅:“是否繼續飲用,還請裴公三思。”
裴堅沉思片刻,忽然嗬嗬一笑。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幾分審視:“我記起來了,那晚宴上,我給你煮了長安紅茶,你見了就暈了過去。”
他盯著蘇無名:“總不能因為你自己不喜歡,就妄自推斷吧?”
蘇無名臉色更沉,他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低了:“裴公飲茶之後——可曾入過幻境?”
這話一出。
裴堅眼神猛地一斂,臉上的笑意瞬間消失,神情凝重起來。
蘇無名沒再追問,他往後坐了坐:“您可以不必回答。”
而後站起身,躬身行了一禮。
那腰彎得低低的,語氣鄭重:“蘇無名今日登門,不是為了報答裴公的提攜之恩。”
他頓了頓:“是因為恩師狄公生前曾對我說——裴侍郎厚德博學,是朝廷棟樑。”
他看著裴堅:“晚輩不忍見棟樑受損,才鬥膽進言。”
裴堅望著他,久久沒有說話。眉頭緊鎖,顯然是聽進了心裡。
······
與此同時
大明宮的暖閣裡,熏香裊裊,爐中炭火燒得正旺。
李重茂坐在榻上,望著太平公主身後侍女捧著的禮盒,一臉疑惑。
那禮盒用錦緞包裹,係著紅綢,看著就價值不菲。
“姑姑這是何意?”他挑了挑眉,“不年不節的,怎麼想起給朕送禮物了?”
太平公主笑得眼尾堆起細細的紋路。
那笑意溫婉,卻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她今日穿了身絳紫色的宮裝,髮髻高挽,珠翠環繞,端的是雍容華貴。
“今日入宮,確實有要事與皇帝商量。”
她頓了頓:“這點東西,不過是順手帶來的心意。”
她示意了一下。
侍女捧著禮盒上前,另一名侍女輕輕掀開蓋子——裡麵碼著幾塊精緻的茶餅,包裝得極為考究,每一塊都用油紙裹著,係著紅繩。
李重茂看了一眼,沒太在意。
他看向太平公主,語氣淡淡的:“姑姑也知道,朕素來不愛飲茶。
這般好茶送到朕這兒,怕是暴殄天物——姑姑留著自己用便是。”
這話倒不是李重茂裝模作樣,他是真喝不慣這個時代的茶。
眼下流行的茶,跟後世差別大得很。
民間還沒普及鐵器炒鍋,連炒菜都稀罕,更別說炒茶了。
現在的茶多是青團茶餅,喝的時候拿來煮,有點像後世的奶茶,卻少了炒製的香氣。
煮出來,又濃又澀。
在他看來,還不如白開水清爽。
對麵的太平公主卻笑得更歡了,那笑意從眼角漾開,帶著幾分神秘:“這可不是普通的茶。”
她往前傾了傾身:“是長安紅茶裡的極品,市麵上難得一見。”
她頓了頓:“聽聞皇帝為朝政操勞,夜裡睡不安穩——這茶提神醒腦,最是合適。”
李重茂眉峰微挑,他盯著太平公主,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姑姑是受人所託,來為長安紅茶的禁令說情?”
太平公主擺了擺手,那動作輕飄飄的,笑意不減:“茶不過是飲品。皇帝為禁奢靡而下令,用心是好的。”
她頓了頓:“可我大唐物產豐富,本該海納百川。若為一茶專門下禁諭——反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她往前湊了湊,聲音放軟,帶著幾分勸說的意味:“我擔心,這事傳揚到四夷,人家會說我大唐氣象不足——連杯茶都容不下。”
李重茂望著她臉上的笑容。
從容不迫,半點沒有心虛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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