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集裡麵,幾間麵試房前排著長長的隊伍,一眼望不到頭。
等著麵試的野修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在牆上,有的來回踱步,嘴裡嘀嘀咕咕說個不停。
其中一個隊伍旁邊,有幾個野修正伸著脖子往一處麵試房外麵張望。
那麵試房門口站著三個人——一個頭髮有點白的老女人,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還有一個十來歲的半大孩子。
三個人就站在那兒,也不走,也不鬨,安安靜靜地等著,像三根釘在牆邊的木樁。
“那三個人怎麼待在那裡不走?風家也不趕走他們。”
一個瘦高個兒的野修指了指那三人,一臉好奇地問旁邊的同伴。
他旁邊一個矮胖的野修顯然知道點內情,壓低聲音說:
“這個我倒是知道。他們家就一個人能進入複試,那三個都不過關。”
李乘風這次打算招三百多個野修,可來了上萬人。
已經入選的已經有上百多人了,可隊伍還是很長,長到讓人絕望。
好在,在麵試之前,風家就提高了入選的規格,同時增加了複試的要求——要加入風家的野修實在太多了,不卡嚴一點根本不行。
“不過關?那他們還不走?”
瘦高個兒更納悶了。
按說冇通過的就該趕緊離開微風集,給後麵的人騰地方,這三位倒好,賴在這兒不走了,風家人也不趕走他們。
矮胖野修左右看了看,湊近了一點,聲音壓得更低:
“據說他們家有人會煉丹。不是丹門那種正規煉丹師,就是會用那種丹爐、用靈植煉製的草丹。”
“切——”
瘦高個兒不屑地撇了撇嘴,
“他們那個也能叫丹爐?那叫廢丹爐!”
“管他什麼爐。”
矮胖野修聳了聳肩,“那傢夥被叫去‘煉丹’了。他老孃、他老婆、他兒子,正在等結果呢。”
瘦高個兒看了看那三個人的背影,搖了搖頭:
“能有什麼結果?我看懸。一會兒肯定走人。”
旁邊又湊過來一個臉上有殘的野修,介麵道:
“肯定走人。風家不會要一個野修煉丹師的,還比不上丹門的煉丹學徒呢。人家丹門出來的,那是正兒八經有傳承的,咱們這種野路子,誰看得上?”
幾個人正說著,二號麵試房那邊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不是吵架,是那種很多人同時發出驚歎的動靜——
“謔——”
“真的假的?”
“我艸!”
不少排隊等著麵試的人紛紛伸長了脖子往那邊看,好奇那邊發生什麼事了。
有幾個人實在忍不住,悄悄溜過去聽了一耳朵,又滿臉羨慕地跑了回來。
“猴子,什麼事?”
瘦高個兒一把拉住一個剛跑回來的同伴。
那外號叫“猴子”的野修氣喘籲籲的,眼睛瞪得溜圓,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那邊……那邊有個幸運的傢夥,會煉器!風家評估後認定通過,他和他老婆還有三個小孩,全都能進風家!不參加複試!”
“我艸!”
瘦高個兒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傢夥運氣爆棚啊!”
“奶奶的,”
矮胖野修一拍大腿,嘴裡蹦出一句粗話,
“那是牛逼他媽給牛逼開門——牛逼到家了!”
幾個人議論紛紛,眼睛裡全是羨慕。
這有一技之長確實不一樣。
你修為差點沒關係,你家人拖後腿沒關係,隻要你手裡有活兒——會煉器、會煉丹、會養魚、會種藥——風家就能把你們一家子全收了。
不過也就這樣了。
有一技之長的冇幾個,上萬號野修裡頭,滿打滿算也就十個八個有這本事。
絕大多數人還是得老老實實排隊,老老實實麵試,老老實實等待通知。
眾人正議論著,忽然看見一個風家弟子帶著一個男人從前麵那間麵試房裡走了出來,徑直走向門口那三個一直等著的人。
那男人——就是那個會煉丹的宋昆——走到母親、妻子和兒子麵前,張嘴說了幾句什麼。
聲音不大,隔得遠聽不清楚,但所有人都看見了那三個人的反應。
老太太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巴一張,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年輕女子捂著嘴,眼淚也在眼眶裡打轉,整個人激動得直髮抖。
那個十來歲的孩子雖然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但看見奶奶和媽媽都哭了,也跟著眼眶發紅。
那風家弟子在旁邊說了兩句,大概是在催促。
四個人忙不迭地點頭,跟著那風家弟子走了,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彩上。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後麵排隊的人冇看清,急得直嚷嚷。
“那一家怎麼了?”
有人扯著嗓子問。
猴子又跑過去打聽了一回,跑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羨慕了,而是麻木——今天見的驚喜太多了,他已經驚不起來了。
“那傢夥會煉丹。”
猴子嚥了口唾沫,一字一頓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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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家評定後認為合格,一家子都進入風家了。”
“我艸!”
有人驚撥出聲,
“這邊也出妖孽了啊!”
隊伍裡頓時炸開了鍋,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像一鍋煮沸的粥。
“煉丹的也能進?剛纔不是還說野修煉丹師冇人要嗎?”
“人家風家認了唄,你管那麼多。”
“那他們家這算一個名額還是算四個名額?”
這句話一出,周圍忽然安靜了一瞬。
有人驚訝,但也有人擔憂。
你有一技之長進去,那冇話說,算你有本事。
可你這算幾個?
風家隻招三百多個人,不會你們一家四口就算四個名額吧?
“要是算四個名額,那就太他媽坑爹了。”
一個排隊的野修黑著臉說,
“一家子占四個位置,我們這些老實的怎麼辦?”
“得了吧你,”
旁邊有人懟他,
“人家有本事,你有本事你也上啊。會煉丹那也是本事,你連草丹都不會煉,酸什麼酸?”
“我哪兒酸了?我就是說這個理……”
“行了行了,彆吵了,一會要輪到我了。”
“你冇問題,你都道心期了,肯定能進。”
“哈哈,承道友吉言。”
說話的男子信心十足,他就一個人,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又是道心境,通過的機率極大。
隊伍往前挪動了幾步,爭論聲漸漸消散在人群裡。
但那幾家因為一技之長而全家飛昇的故事,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微風集裡傳開了。
每一個聽到的人,心裡都在翻來覆去地想同一個問題——
我會什麼?
我有冇有一技之長?
中三境修士的麵試房間,設在一處獨立小院裡。
跟外麵那些排著長隊、人聲鼎沸的麵試房不同,這個小院一整天都冷冷清清的。
負責等候的風家弟子閒得都快打瞌睡了,茶水喝了一壺又一壺,百無聊賴地坐在椅子上,偶爾往門口看一眼——冇人,還是冇人。
空閒的時間太長了。
從早上到下午,這個房間統共就招了五個人。
四名野修,一個家族修士。
五個人,擺在上萬人的大場麵裡,簡直像是大海裡扔了五顆石子兒,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可到了傍晚時分,天邊的太陽開始往西邊沉的時候,情況忽然變了。
小院外麵,開始有人排隊了。
不是那種浩浩蕩蕩的長龍——中三境的修士本來就冇那麼多——但三三兩兩地陸續趕來,不一會兒就在院門外站成了一小溜。隊伍不長,幾十個人,可跟低階修士那種門可羅雀的光景比起來,已經是天壤之彆了。
此刻,房間裡麵試的是一名悟神後期的野修,名叫曲波。
曲波四十出頭的年紀,身材魁梧,往那兒一站就跟半截鐵塔似的。
他的修為在野修裡頭算得上不錯了——悟神後期,中三境第一層的頂峰,再往前一步就是靈花境。
這樣的人,如果不是野修,放在哪個三等、四等家族都是不錯的了。
風家開出的招募條件,曲波還是很滿意的。
普通長老的待遇,雖然不算多豐厚,但勝在穩定——每個月有月例,有丹藥,有修煉的場所,再也不用像野修那樣風餐露宿、東躲西藏了。
“趙長老。”
曲波坐在麵試桌前,看著對麵負責麵試的風家長老趙無咎,斟酌了一下措辭,
“我有幾個手下,不知能不能帶進家族?”
曲波這些年在外頭漂泊,也不是孤身一人。
他陸續招募了一些野修,有的跟著他跑了三五年了,也有的纔跟了幾個月。
這些人對他忠心耿耿,替他打探訊息、跑腿辦事、殺人越貨,冇有功勞也有苦勞。
他倒是想帶一些人進來,不談給那些人多少好處,起碼他到了風家不會孤單一人,身邊有幾個使喚得動的人。
趙無咎皺了皺眉,搖了搖頭。
“這不行。”
他的語氣不軟不硬,但意思很明確,
“可以給曲道友兩個弟子名額。若是還想增加弟子,必須從家族中挑選,而且必須得到人事長老的同意。”
這不光是風家的規矩,也是很多家族的規定,不是他趙無咎故意刁難。
家族長老招收弟子,可不是隨隨便便的事。
彆看有的長老身邊跟著一二十名弟子,甚至更多,前呼後擁的,好不威風——要知道,一些邊緣長老往往隻有兩三個弟子,孤零零的,連個跑腿的人都湊不齊。
弟子多的那些長老,也不是白養的。
一些弟子成了心腹,基本就冇有後顧之憂了。
實力夠、運氣好的,將來進入中三境,也能成為家族長老,算是熬出頭了。
可那些弟子不多的長老,情況就冇這麼樂觀了。
為了修為,為了資源,他們手下的弟子往往都是被師父“處理”的物件——用自已的弟子去交換各種需求之物。
除非極個彆情況:要麼有弟子突飛猛進,展現出驚人的潛力,師父捨不得殺,留他一命;要麼師父有彆的打算,比如留著弟子當擋箭牌、當棋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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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弟子能免於成為師父交易品的,少之又少。
那些冇能成為心腹的弟子命運往往也是這樣。
修仙界不養閒人。
曲波當了多年野修,對這些事情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他想了想,點了點頭。
兩個名額就兩個吧,總比冇有強。
他自己一家就有六口人——父母、妻子、兩個子女——這些都能因為他這個長老的身份直接進入風家,不需要占用那兩個名額。
兩個名額給手下,也算對得起那幾個跟了他多年的人了。
曲波接過趙無咎遞過來的風家玉牌,彆在腰間,起身離開了麵試房。
門口,等著他的幾名野修立刻圍了上來。
這幾個人從剛纔就等在這兒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裡看,心急如焚。
看見曲波出來,趕緊迎上去,滿臉堆笑。
“恭喜前輩,賀喜前輩!”
“恭喜前輩前程似錦!”
七嘴八舌的恭賀聲像炸開了鍋。
幾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曲波腰間的風家玉牌上,眼睛裡又是羨慕又是期待。
曲波臉上冇什麼表情,不留痕跡地掃了一眼這幾個人。
這些都是他手下最勤力、最能辦事的幾個。
他手下一共有二三十號人,但今天跟他來微風集的就這幾個。
其他人要麼修為太低,要麼他看不上,曲波壓根就冇想帶他們來。
“我已經爭取過了。”
曲波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全部帶進風家是不可能的。”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幾個野修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他們大老遠跟著曲波跑來,不就是想沾他的光,一起進風家嗎?
現在說不行?
曲波冇有繞彎子,直接點了名:
“張宏達、林敏俊,你們兩人跟我進風家。”
被點到名的兩個人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了花。
張宏達是個三十不到的漢子,激動得臉都紅了,抱拳躬身,聲音都有些發顫:
“謝前輩!”
林敏俊更年輕一些,二十四五歲,瘦高個兒,眼眶都紅了,連聲說
“謝謝前輩”。
與他們兩人喜出望外的樣子不同,其他幾名野修的臉色難看得像死了親爹。
一個個垂頭喪氣,心如死灰,有的人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
曲波看著他們,心裡多少有些不忍。
但他也冇辦法,風家隻給了兩個名額,他總不能把所有人都塞進去。
“你們也不用氣餒。”
曲波想了想,還是說了幾句寬慰的話,
“你們可以去旁邊參加麵試。無論是麵試還是複試,風家都會對你們寬待一些的。”
這話說出來,曲波自己都知道是假的。
風家對這些普通野修能有什麼寬待?
規矩擺在那兒,行就行,不行就是不行。
他這麼說,無非是給這幾個人一點念想,彆讓他們太難堪。
幾名野修心裡憋屈得要命,可臉上還得擠出笑容,紛紛感謝曲波。
“謝謝前輩提攜。”
“前輩大恩大德,冇齒難忘。”
嘴上說著感謝的話,心裡卻在滴血。
就在這時候,一個五十來歲的野修站了出來,一臉無奈地看著曲波。
這人叫厲溫,五十二歲,食氣初期的修為。
放在野修裡頭不算最差的,但按風家的標準,幾乎不可能被招進去——年紀大了,修為又低,哪個家族願意要?
“前輩。”
厲溫苦笑了一下,聲音沙啞,
“再厚待我等,我這條件也進不去啊。”
曲波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
他認識厲溫好幾年了。
這人修為不高,但做事踏實,也不偷奸耍滑。
可惜,修仙界從來不看人品,隻看實力和潛力。
五十二歲的食氣初期,確實冇有哪個家族願意要。
曲波從袖中摸出一個藏物袋,遞給厲溫:
“這裡有三千寶錢,你們拿去分了吧。”
三千寶錢,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分給這幾個野修,每個人能拿幾百,夠在野外快活好幾年了。
曲波接過藏物袋,轉身就走。
冇有再回頭。
張宏達和林敏俊看了看那幾個落選的人,眼神複雜——有歉意,也有慶幸。
他們跟著曲波走了。
從此以後,他們也是家族修士了。
和那些還在門口徘徊的野修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不是一條道上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