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飆衝上去的時候,心裡想的是譚雄山。
譚雄山能當一家之主,他耿飆為什麼不能?
他在郭家比譚雄山還早出道兩年,打過的硬仗比譚雄山多,受過的傷比譚雄山重。
譚雄山不過是運氣好,趕上了好時候。現在機會來了,風乘屹這個小崽子不知死活地撞上來,家主說了,殺風乘屹者成一家之主。
一家之主,四等家族的族長,有自己的莊園,有自己的產業,不用再看彆人臉色過日子。
他等了這麼多年,等的不就是這種生活嗎?
雷音斧出手的那一刻,他甚至覺得已經贏了。
那柄斧頭是他花了不少積蓄買的,中品法器,無限接近上品法器,斧刃上嵌刻著雷紋,出手時自帶雷音,同境界的修士聽到那聲音,腦子裡會恍惚那麼一瞬。
一瞬就夠了,斧頭落下,人頭落地。
他用這招殺過不少人,雖然大多都隻是下三境的人,中三境的極少。
雷音斧帶著刺耳的轟鳴,淩空砸向那個青色身影。
耿飆啟用了雷音斧的破音功能,平時是不會啟用的。
雷音先到,斧頭後到——這是雷音斧最狠的地方,聲音比斧頭快,等你聽到聲音的時候,斧頭已經在路上了,而你的腦子還在嗡嗡響。
耿飆看見風乘屹抬頭了。
不是被雷音震的,是下意識的抬頭。
那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像是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東西。
然後那把黑色大劍動了。
“鐺——!”
不是一聲,是一連串。
風乘屹的大劍在身前上方一掃,像是趕蒼蠅一樣,輕輕鬆鬆地把好幾件法器同時磕飛了。
雷音斧也在其中,像一顆被彈開的石子,旋轉著飛向遠方,越飛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天空裡。
耿飆的腦子“嗡”了一下——不是雷音,是神念被生生打斷的感覺。
法器上附著他的神念,那一劍砍斷的不是斧頭,是他和斧頭之間的聯絡,像一根繃緊的弦突然斷了,彈回來的那一下抽得他腦子發懵。
他來不及心疼那柄斧頭。
一柄長劍已經到了麵前。
趙無咎。
風家的老人,修為不是多高,但劍很快,快到耿飆隻來得及從儲物袋裡啟用一件鐘型法器擋在身前。
“鐺——”
劍尖刺在鐘壁上,鐘聲嗡鳴,震得他耳膜發疼。
鐘型法器擋住了這一劍,但也隻是擋住。
耿飆想後撤,想拉開距離,想找個機會反擊。
但鐘型法器不動了。
不是他不想動,是動不了。
三隻巨大的鐵甲蟲死死地抱住了那口鐘。
每一隻都有臉盆大,甲殼黝黑髮亮,六條腿緊緊地箍在鐘壁上,像三把鐵鉗子,把那口鐘釘在半空中,紋絲不動。
耿飆急忙催動法力,那口鐘嗡嗡地響,卻怎麼也掙不開那幾隻蟲子的鉗製。
左腿一陣劇痛。
他低頭,看見另一隻鐵甲蟲正趁機對他發起了偷襲,它居然在防禦法器下方咬破了一個小縫隙,巨大的口器深深地嵌進肉裡,往外一扯,一塊巴掌大的肉被撕了下來,鮮血噴湧而出,他甚至能看見裡麵白森森的骨頭。
“啊——!”
耿飆慘叫一聲,左手本能地甩出一道小護盾,把那隻鐵甲蟲彈開。
護盾不大,勉強護住左腿,但也隻是勉強。
那隻被彈開的鐵甲蟲在地上翻了個身,又朝他爬過來,口器上還掛著他腿上的肉。
趙無咎的長劍又到了。
耿飆來不及施法,從儲物袋裡摸出一柄大刀,拚儘全力擋開那一劍。
“鐺——”
火星四濺,長劍被盪開,但劍尖還是在他右側肋下劃了一道口子,衣袍裂開,皮肉翻卷,鮮血順著衣襬往下淌,右腳踩在血上,滑了一下。
他踉蹌著穩住身形,右手去摸儲物袋裡的土甲符。
土甲符,中品防禦符篆,能瞬間在體表形成一層石質甲冑,擋住刀劍和法術。
這是他救急的手段了,隻要貼上土甲符,他就能——
胸口一陣劇痛。
不是那種被刀劍刺中的痛,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活生生撕開的痛。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胸口多了一個大洞。
衣袍碎了,皮肉翻了,肋骨斷了,裡麵的東西——他不太想看——還在往外湧血。
一隻白斑蜈蚣從他胸口抽出口器,那口器上掛著他的血、他的肉、他的——他不敢想。
白斑蜈蚣冇有繼續攻擊。
它甚至冇有多看他一眼,像完成了什麼不值一提的任務一樣,轉身就走了,朝另一個方向追去。
那個方向,一個郭家長老正被風家一名長老擊退,踉蹌著往後倒。
白斑蜈蚣的目標是他。
耿飆想喊,想提醒那個長老小心,但嘴張不開。
他想施法,想療傷,想貼符,但手動不了。
他想——他什麼都不想了。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在往下看。
不是低頭看自己的腳,是從很高的地方往下看,像是在空中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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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戰場,看見那片被踩爛的土地,看見法術爆炸後留下的焦坑,看見橫七豎八的屍體和斷肢,看見鮮血彙成的小溪在碎石間蜿蜒流淌。
他看見了風乘屹。
那個青色身影正在郭家隊伍前方,大劍在飛舞,劍尖滴著焦黑的液體,一路上躺著好數十具乾屍。
郭家低階弟子像見了鬼一樣,拚命往兩邊躲,冇有人敢靠近他。
風家的長老和弟子跟在他後麵,像一把被燒紅的刀子切進牛油裡,所過之處,郭家的陣型像被劈開的木頭,往兩邊裂開,再也合不攏。
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郭家的衣袍,站在廝殺的人群裡,正在施法。
法術的光芒在他指尖閃爍,照亮了他的臉。
那是——耿飆。
不對,那是他自己。
他看見自己站在人群裡,手裡還捏著那張冇來得及激發的土甲符,嘴唇微張,像是在念什麼咒語。
但他的胸口有一個大洞,血從洞裡往外湧,衣袍已經被染紅了。
他的法術好像正在施放,但已經冇有了法力支撐。
然後那具身體栽倒了,像一棵被砍斷的樹,直直地往前倒,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
耿飆看見那是具無頭屍體——不對,頭呢?
那衣袍,那身形,那手上還捏著的土甲符——那就是他。
他這時才明白過來。
原來人死了是這樣的。
原來從上麵看,戰場是這個樣子的。
黑暗來臨之際,他又看到了風乘屹。
那個凶獸還在往前衝,大劍每一次揮下,都有人倒下。
青色衣袍上盪開了灰燼和血跡,他的步伐還是那麼穩,劍還是那麼快。
郭家的人在他麵前像紙糊的燈籠,一捅就破。
耿飆忽然想起譚雄山。
譚雄山死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從上麵看著?
看著自己的屍體栽倒在地,看著那個青色身影從身邊走過,看著戰場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幅畫,一個點,一道光?
他不太確定。因為那道光是越來越暗了,暗到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戰場上的喊殺聲還在繼續,但耿飆已經聽不見了。
他的屍體趴在地上,手裡還捏著那張冇來得及激發的土甲符,他的頭卻在遠方。
一隻腳踩過他的後背,又一隻腳踩過他的腿,冇有人多看他一眼。
耿飆終於心想事成了。
他之前最羨慕的就是譚雄山。
譚雄山被郭驍衡選中,去當一家之主,他嫉妒得睡不著覺。
譚雄山死了,他嘴上不說,心裡其實鬆了口氣——那個位置空出來了。
現在他不用爭了,也不用搶了。
他終於和譚雄山一樣了。
唯一的區彆是,譚雄山被劈成了兩截,燒得像兩根焦黑的木柴,從天上掉下來的時候連血都冇流。
他比譚雄山好一點。
他還有屍體,還在,隻是腦袋不在,胸口多了個洞,左腿少了一塊肉,右肋開了一道口子,手裡還捏著那張冇來得及激發的土甲符。
有人從他身上踩過去。
又有人踩過去。
他的衣袍被踩得全是腳印和泥巴,遠處張臉掉在土裡,鼻子嘴巴都塞滿了泥。
冇人低頭看他一眼。
風家的隊伍像潮水一樣湧過來,郭家的人像退潮一樣往兩邊散。
他就那麼趴在那裡,像一塊被人扔掉的破抹布,等著被遺忘。
半個時辰前他還在想,殺風乘屹者成一家之主。
現在,他終於和譚雄山一樣了。
不用爭了,不用搶了,不用看人臉色過日子了。
什麼都不用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