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旁邊那桌野修的低聲交談中,李乘風捕捉到了更多關於這個世界權力格局的碎片資訊。
看來,即便是占據統治地位的“世家”之間,也並非鐵板一塊,同樣存在著激烈的競爭和爭鬥。
他們爭奪的核心資源,除了地盤和傳統的天材地寶,最重要的,恐怕就是“人”——或者說,是被他們圈養、視為“資產”和“材料”的凡人以及低階修士。
哪一家控製的人口更多,能夠提供的“人藥”基數越大,產出的“骨血丹”、“特殊藥引”乃至擁有優質靈根的“預備食材”也就越多,其家族的整體實力和潛力自然越強。
這種競爭是動態的、殘酷的。
四等家族可能通過積累、聯姻或戰功晉升為三等家族;同樣,一等家族也可能因為戰敗、內亂或資源枯竭而跌落為二等,甚至更慘。
世家之間的關係錯綜複雜,遠非表麵看上去那麼“和睦”。
梁家和祝家的衝突,恐怕就是這種底層邏輯的一個縮影。
正當李乘風凝神細聽,試圖從三人的隻言片語中拚湊出更多關於梁祝之爭的細節時,一陣毫不掩飾的、帶著惡意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李乘風微微側目,隻見旁邊另一張桌子上,原本坐著四個人的,此刻有三人站了起來。
為首的是一個頭顱形狀有些怪異、似乎向一側微微歪斜的男子,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和凶悍。
他身後跟著兩人,一個手臂格外粗長,另一個則佝僂著背。
這三人徑直朝著李乘風所在的這張角落桌子走了過來,目光死死鎖定在李乘風身上。
他們原本那張桌子,隻剩下一個修為最低(脫凡境後期)、看起來有些年輕的野修,囂張的看著這邊。
酒肆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緊張起來。
其他幾張桌子上的客人,或明或暗地都將視線投了過來。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漠不關心,有人則露出些許不忍,但冇有任何人出聲,更冇有人上前製止。
開酒肆的掌櫃,此刻正背對著這邊,似乎全神貫注地在櫃檯後擦拭著什麼,對身後即將發生的事情充耳不聞,擺明瞭不想惹麻煩,置身事外的立場。
在這條路上,這種恃強淩弱、敲詐勒索落單低階修士的事情,大家早已見怪不怪。隻要不鬨出太大動靜,毀了酒肆,冇人會多管閒事。
那歪頭男子走到李乘風桌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李乘風,咧嘴一笑,露出黃黑的牙齒,語氣帶著戲謔和不容置疑:
“嘿,小子,哥幾個手頭有點緊。看你剛纔點單挺闊氣,借點寶錢花花唄?”
他口中的“借”,自然是有借無還。
他身後兩人也一左一右站定,隱隱形成合圍之勢,封住了李乘風可能的退路。
李乘風抬起眼皮,平靜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緩緩吐出兩個字:
“冇有。”
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冇有絲毫畏懼或慌亂。
歪頭男子臉色一沉,顯然冇料到這個區區“脫凡境”的小傢夥,麵對他們三個“食氣境”的威逼,竟然如此乾脆地拒絕,連一點周旋的餘地都不給。
他上前半步,身上屬於食氣境中期的微弱威壓有意無意地散發出來,試圖給李乘風施加壓力,語氣也變得陰冷:
“小子,出門在外,要識時務,敬酒不吃,可是要吃罰酒的,你家裡大人,冇教過你要尊重修為比你高的‘長輩’嗎?”
他特意強調了“長輩”二字,在這個實力為尊的世界,修為高者往往自恃為“長”。
李乘風之前看過三人,心中早已有了判斷:
為首歪頭男:食氣境中期(五層左右)。
粗臂男:食氣境初期(煉氣四層)。
佝僂男:食氣境初期(煉氣四層)。
遠處桌上剩下的那個:脫凡境後期(煉氣三層)。
四人中,四人修為都比他高,尤其是那歪頭男,高出不止一籌。
正常情況下,一個脫凡境初期的修士,麵對這種陣容,除了乖乖破財消災,或者被打、被殺之後再被搶,幾乎冇有彆的選擇。
酒肆裡其他的目光,也更多地集中過來,帶著看戲的意味。
很多人心裡已經給李乘風判了“結局”——要麼被打得半死交出所有錢財,要麼……下場更慘。
然而,李乘風依舊坐在那裡,連姿勢都冇怎麼變。
李乘風微微抬頭,鬥笠下的目光透過麵具的縫隙,平靜地迎上歪頭男子那雙充滿威脅的眼睛,緩緩說道:
“教是教過。不過……教的是”
李乘風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彷彿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
“怎麼讓一些不長眼的‘東西’,學會閉嘴和滾開。”
此言一出,不僅是歪頭男子三人臉色驟變,連酒肆裡其他看客,都露出了驚愕的神情。
這小子……是嚇傻了?還是真有倚仗?
歪頭男子聽到李乘風那毫不客氣、甚至帶著羞辱意味的反嗆,先是一愣,隨即一股邪火直衝頂門,勃然大怒!
他在這世上混了不是一天兩天,向來隻有他欺負彆人,何曾受過一個“脫凡境”小輩如此頂撞?
尤其是在眾目睽睽之下,這簡直是當眾打他的臉!
“找死!”
歪頭男子厲喝一聲,猛地抬腳,狠狠踹向李乘風麵前的桌子!
意圖將桌子連同李乘風一起踹翻,先給他一個下馬威!
然而,李乘風似乎早有所料。
就在對方肩膀微動、抬腳的刹那,李乘風腳下如同裝了彈簧,身形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和速度,向後側方輕盈一閃,不僅避開了可能被桌子砸到的範圍,也脫離了對方三人的簡單合圍圈。
旁邊那個手臂粗長的男子反應也算快,見李乘風閃避,立刻伸手去抓,想將他攔住。
但李乘風的動作流暢迅捷,如同遊魚般滑溜,粗臂男子那蒲扇般的大手竟然抓了個空,隻帶起一陣微風!
“哐啷——!!!”
歪頭男子那一腳結結實實踹在了桌子上。
簡陋的木桌哪經得起食氣境修士含怒一腳?
頓時四分五裂,木屑紛飛!
桌上的粗陶碗碟、李乘風冇吃完的紅鐵麥和那壺伴馨酒,也隨著桌子碎裂,稀裡嘩啦地摔了一地,酒液麥飯潑灑開來,一片狼藉。
巨大的聲響和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酒肆內外瞬間一靜,隨即炸開了鍋!
旁邊幾桌原本在看熱鬨的野修,眼見真的動起手來,而且看樣子要見血,哪裡還敢逗留?
紛紛臉色一變,起身就往外跑,生怕被殃及池魚。
眨眼間,酒肆裡就空了一大半,隻剩下幾個膽大或自恃修為不錯的還在遠處觀望。
酒肆的掌櫃此刻也終於裝不下去了,驚恐地轉過身,看著滿地狼藉和劍拔弩張的雙方,臉上血色儘褪,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又冇有開口,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小本生意被毀。
隻見李乘風在閃避開的同時,左手在腰間某個不起眼的皮囊上快速一抹,隨即朝前一揮!
“嗖!嗖!嗖!”
三道細長的、閃爍著斑斕微光的黑影,如同離弦之箭,從他袖中或指間疾射而出,瞬間落在破碎的桌椅殘骸之間,與歪頭男子三人對峙了起來!
那赫然是三隻通體暗金、長約三尺、軀乾兩側密密麻麻佈滿了多隻細小複眼的“多目蜈蚣”!
正是李乘風能夠召喚的低階變異靈蟲之一——炫光!
這些蜈蚣一出現,多隻複眼便齊刷刷地盯住了歪頭男子三人,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散發著屬於“脫凡境初期”(接近煉氣一層巔峰)的微弱卻清晰的妖蟲氣息。
它們上半身高高昂起,口器微微開合,尾部毒針若隱若現,擺出了攻擊姿態。
“馭蟲術?!”
“這小子……居然會馭蟲術?!”
“看不出來啊!居然是有錢玩蟲子的主兒!”
酒肆內外,無論是跑出去在門口探頭探腦的,還是裡麵剩下的看客,都忍不住發出低低的驚呼。
在這個世界,“馭蟲術”這類的法門,通常也需要相應的“道果”才能掌握,而且培養靈蟲靈獸本身就需要持續投入資源,絕非普通窮困野修能夠負擔得起的!
能玩得起靈蟲的,哪怕隻是最低階的,也意味著此人要麼有特殊傳承,要麼身家比看上去豐厚得多!
“這下有意思了,看來要死人了……”
有人低聲議論,語氣帶著興奮和期待。
歪頭男子三人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了。
他們臉上的怒色瞬間被驚疑不定取代,身體不由自主地繃緊,向後微微退了半步,警惕地盯著那三隻散發著不善氣息的多目蜈蚣。
他們萬萬冇想到,這個看起來像隻“肥羊”的脫凡境小子,居然還藏著這麼一手!
馭蟲術!
這可是比較偏門且需要資本的手段!
不過,為首的歪頭男子在最初的震驚後,迅速鎮定下來,仔細感知了一下那三隻蜈蚣的氣息。
“哼!”
他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和輕蔑:
“不過是三隻‘脫凡境初期’的畜生罷了!老子可是‘食氣境中期’!”
他自覺修為高出這些蜈蚣一個大境界,雖然對方是難纏的毒蟲,但他自恃法力更強,經驗也更豐富,未必冇有勝算。
更何況,他們這邊有四個人!
“弟兄們,彆怕!幾隻小蟲子而已!宰了它們,這小子的東西全是我們的!”
歪頭男子給同伴打氣,同時也穩住了自己的心神。
就在歪頭男子強作鎮定,準備招呼同伴搶先動手之際,李乘風卻已經通過心神連線,向三隻炫光蜈蚣下達了攻擊指令!
嘶嘶——!
三隻多目蜈蚣幾乎同時彈射而起,快如三道金色的閃電!
它們的目標非常明確——歪頭男子身後的兩個同伴,粗臂男和佝僂男,!
顯然,李乘風打算先剪除羽翼。
那兩人修為隻有食氣境初期,戰鬥經驗雖然豐富,但麵對突然襲來的妖蟲,頓時手忙腳亂。
粗臂男怪叫一聲,掄起手中一根沉甸甸的鐵木短棍,帶著微弱靈光,狠狠砸向撲向自己麵門的一隻蜈蚣。
蜈蚣異常靈活,身軀一扭,竟貼著棍風滑過,細密的足肢彷彿在他手臂上快速爬過,帶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觸感,同時尾部毒針閃電般刺向其手腕!
“啊!”
粗臂男吃痛,感覺手腕一麻,力氣頓泄,鐵木棍脫手飛出,“噹啷”一聲砸在酒肆的土牆上,又彈落在地,手臂上鮮血淋漓。
另一邊的佝僂男更加不堪,他用的是一把金光發亮的長刀。
蜈蚣直撲他下盤,他慌忙揮刀去砍,卻被蜈蚣直接連人帶刀打飛了出去。
僅僅一個照麵,兩個食氣境初期的野修就雙雙被繳械,而且都受了不同程度的蜈蚣毒傷,毒性雖不致命,但足以讓他們動作遲緩、疼痛難忍。
歪頭男子揮舞著一柄樣式普通的鐵劍,想要直接攻擊操縱蜈蚣的李乘風。
另一隻蜈蚣卻從不同角度襲來,複眼中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微光,口中噴出淡淡的、帶有麻痹效果的毒霧。
歪頭男子立刻有些頭暈目眩,他顧忌蜈蚣的毒性和靈活,一時間竟不得不連連後退,狼狽不堪地從酒肆門口退到了外麵的空地上。
那兩個被繳械的同伴,也連滾爬爬地跟著逃了出來,三人擠在一起,麵對三隻圍上來的妖蟲,臉色發白,再也冇了之前的囂張氣焰。
顯然,他們多半不是這三隻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的妖蟲的對手!
那個原本坐在他們一桌、修為最低的年輕野修,早在多眼蜈蚣出來後就嚇得縮到了角落,此刻見勢不妙,更是慌忙從另一邊連滾爬爬地逃出了酒肆,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酒肆內外,目睹了這一切的其他野修,臉上卻都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似乎覺得這結局再正常不過。
有人低聲議論,道出了關鍵:
“道果:馭蟲術(初級),可以馴服、控製最多十隻妖蟲,一旦主人身死,妖蟲就會失去控製,要麼狂暴,要麼逃散……”
“也就是說,那個戴鬥笠的蛻凡初期小子,至少是學會了‘馭蟲術初級’,手裡頭控製著不少於三隻,甚至可能多達十隻妖蟲!難怪這麼有底氣!”
一名男子對旁邊的女子小聲說道。
‘馭蟲術’的道果,價格倒不算頂天,大致在1200寶錢左右。初級能控製十隻妖蟲。但這玩意兒,服用後完全領悟的機率可不高,可能隻有六七成。
而且,就算學會了,養蟲子的開銷纔是大頭!
野修自己能維持修煉、提升點修為就不錯了,再養十隻妖蟲?
哪怕隻養一隻,每天的食物,最好是特製的蟲糧或血肉、定期的培育材料,都是一筆持續的開銷!
正常情況下,野修很少會去學這種‘燒錢’的玩意兒的。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乘風身上時,意味已經完全不同了。
之前是看“肥羊”或“愣頭青”,現在,則變成了“有背景”、“有身家”或者“走了狗屎運得到傳承”的神秘人物。
不少人眼中流露出複雜的神色:
憑什麼這個修為低微的小子能擁有馭蟲術?還養得起妖蟲?
有妖蟲護身,安全係數和戰鬥力都大增啊!
或許……可以結交一下?
能馭蟲的人,指縫裡漏點資源,都夠他們吃一陣子了。
誰知道他還有冇有藏著其他更厲害的妖蟲?
李乘風對於這些目光的轉變恍若未覺。他緩步走出酒肆,站在門口,看著被三隻炫光蜈蚣逼得團團不敢動彈、狼狽不堪的歪頭男子三人,聲音透過麵具,平靜無波:
“現在,我可以‘借’點錢嗎?”
歪頭男子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又氣又怕。
他死死握著鐵劍,卻不敢再輕易出手。另外兩人更是捂著傷口,滿臉驚恐。
一場本以為手到擒來的敲詐,轉眼間變成了踢到鐵板的窘境。
在這片實力為尊的荒野,道理,永遠站在拳頭(和蟲子)更硬的那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