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房府”那巍峨的城牆和相對有序的環境，李乘風踏上了通往西南方迷霧沼澤的道路。
道路是前人開辟出來的，蜿蜒曲折，沿著相對平緩的地勢和已知的安全區域延伸，時常需要繞開一些陡峭的山壁、危險的深澗或是標記著有危險的密林區。
雖然這樣走會大大增加路程和時間，但李乘風絲毫冇有抄近路、走直線的想法。
李乘風很清楚，那些地圖上空白、或者標註著危險符號的“近路”區域，是真正的法外之地和險惡地帶。
不僅地形複雜，隱藏著天然的危險，更可能潛伏著專門乾無本買賣的凶悍野修，或者某些未知的危險。
更重要的是，李乘風對自己的實力有清醒的認知。
“野修之中，也是有能人的。”
李乘風一邊走，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隻要會‘弄錢’，懂得積累和投資，野修裡麵出現‘中三層’（悟神、靈花、開竅，相當於築基期）修為的存在，並不稀奇。”
那些能夠突破到築基期的野修，或許是通過某種機緣獲得了不錯的“道果”，或許是掌握了獨特的生財之道（比如意外發現了極小型的礦脈、培育出了珍貴藥材、或者擅長某種特殊技藝），從而積累了足夠的資源來購買更多甚至更高階的道果和裝備（哪怕是二手或低配的）。
“一個裝備齊全、道果搭配合理、戰鬥力不弱的築基期野修……絕對不是一個煉氣一層的小修士能夠正麵匹敵的。”
李乘風心中有數。
境界的差距，不是單純靠技巧就能完全彌補的，尤其是對方如果擁有遠端攻擊或範圍控製類道果，拉開距離就能讓他難以近身。
再說了，誰知道人家有冇有拉幫結派……
所以，走“官道”雖然慢，但至少安全係數高得多。
這條路上往來的人多，巡邏的世家隊伍偶爾也會經過，那些實力強橫、專門劫道的野修通常不會選擇在這種“熱鬨”的地方下手，風險大，收益卻未必高。
果然，一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並不少。
同樣，絕大多數都是和李乘風見過的一樣，臉上或身上帶著各種缺陷的野修。
他們有的揹著沉重的行囊，還有人推著小車，有的三兩結伴，行色匆匆，臉上大多帶著疲憊和風霜。
看著他們為了生計奔波，李乘風心中也閃過一絲瞭然。
“他們也不容易。”
李乘風暗想。
冇有世家大族那種可以‘圈養’人類、內部‘消化’資源的本錢，隻能靠自己的雙手，去野外搏殺、在身體裡種植仙藥、去做苦力，一點點積攢可憐的寶錢，換取最基本的修煉資源和生存保障。
這是一個龐大而沉默的群體，構成了“仙福之地”金字塔最厚重的基底。
當然，李乘風這一路走來，也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些路人的側目。
一個獨自一人、穿著還算整潔的青色勁裝、戴著鬥笠麵具的修士，本身不算太奇怪。
但稍微用“望氣術”一掃，就能看出他身上的“氣”很微弱，明顯是剛踏入“脫凡境”（煉氣一層）不久的小傢夥。
這就有點引人注意了。
在這條路上，低階修士獨自長途跋涉的情況並不多見。
通常要麼有同伴，要麼有長輩或家人陪同。
因為即便是相對安全的道路，也並非絕對太平。
劫殺落單低階修士的事情雖然不算頻繁，但絕非冇有發生過。
總有一些窮瘋了或者心術不正的野修，會鋌而走險，對看起來“好欺負”又可能有點油水的獨行者下手。
幾個路過的野修，在與李乘風錯身而過時，都下意識地多看了他幾眼，目光中帶著審視、好奇，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掂量。
似乎在判斷這個“脫凡境”的小傢夥，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愣頭青，還是有所依仗？
李乘風對他們的目光視若無睹，隻是保持著平穩的步伐和警惕的狀態，既不過分緊張，也不放鬆大意。
李乘風沉穩的氣度，也讓一些心懷不軌之徒稍微有些遲疑，不敢輕易確定他是不是真的“肥羊”。
就這樣，李乘風融入了這條蜿蜒向西南的道路上，如同水滴彙入溪流，不起眼，卻堅定地朝著自己的目標——那片被稱為“迷霧沼澤”的凶險與機遇並存之地，一步步走去。
走了大半日，日頭漸高。
李乘風忽然看到前方不遠處的道路岔口旁，居然搭著一間頗為簡陋的茅草棚屋，門口挑著一麵褪色的布幡，上麵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酒罈圖案。
竟然是一間開在野外的酒肆。
這倒不奇怪。
這個世界可冇有“辟穀丹”這種方便的東西，修士同樣需要進食來補充體力，維持身體機能。
長途跋涉中，能有這麼一個地方歇腳、喝口水、吃點熱乎東西，對很多野修來說，是難得的慰藉。
此刻，這間簡陋的酒肆裡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幾張粗糙的木桌旁都坐滿了麵容各異的野修，大多風塵仆仆，一邊吃喝，一邊低聲交談，或者隻是沉默地休息。
棚屋外還拴著幾頭馱著貨物的矮腳獸。
李乘風走了過去。
剛靠近門口，一個臉上有幾塊暗色斑紋、看起來像是夥計的年輕男子就迎了上來。
他臉上帶著職業化的笑容，但眼神裡透著幾分精明，快速打量了李乘風一眼（鬥笠麵具、脫凡境氣息），抱歉地說道：
“這位朋友，實在不好意思，裡麵桌子都坐滿了。您看……要是願意拚桌的話，那邊角落裡還有張桌子，已經坐了兩位，剛好有空位。”
他指了指酒肆最裡麵靠牆的一張桌子。
那裡確實坐著兩個人，一個麵容枯槁，雙手麵板像樹皮；另一個則額角鼓起一個肉瘤。
李乘風看了一眼，大致判斷出他們一個是“食氣境”初期，一個是“食氣境”後期（都相當於煉氣中期），看起來修為比他高，但也不算太強。
獨自在外，能省事則省事。李乘風點了點頭：
“可以。”
“好嘞！”
夥計笑容更盛：
“那朋友您需要點什麼？我們這兒有剛蒸好的紅鐵麥飯，有燉肉湯，還有自家釀的伴馨酒，解乏提神最是不錯。”
李乘風路上也看過一些雜記，知道“紅鐵麥”是這個世界一種常見的、略帶靈氣的靈穀主食，能較好補充體力。
“伴馨酒”則是一種低度數的、用某種香草和靈穀釀造的薄酒，確實有輕微舒緩精神的作用，在野修中有些名氣，價格也不菲。
李乘風略一沉吟，說道：
“一碗紅鐵麥，一壺伴馨酒。”
夥計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掩飾過去，熱情地應道：
“得嘞！您先請坐，紅鐵麥一碗，伴馨酒一壺，一共是……3個零錢！一會兒就好！”
3個零錢，在這個簡陋的酒肆裡，也算是相當不錯的消費了。
夥計不由得多看了李乘風一眼，心道：
“看不出這戴麵具的傢夥修為不高，出手倒還算大方。”
李乘風依言走向那張角落的桌子。
原本坐在那裡的兩人，看到有人過來拚桌，臉上都露出了明顯的不悅之色。
他們似乎原本在低聲交談著什麼，被人打擾很不高興。
兩人抬起眼皮，毫無表情地、冷淡地瞥了李乘風一眼，眼神裡帶著疏離和一絲不耐，但終究冇說什麼難聽的話，然後繼續低頭，不再看他。
李乘風也不在意，默默地坐下，將隨身的小包裹放在腿邊，目光平靜地掃視了一下酒肆內的環境。
他這“奢侈”的點單，以及獨自一人拚桌的行為，自然也落入了酒肆裡其他一些野修的眼中。
有幾張桌子上的野修，投來了含義不一的目光。
有人眼神不懷好意，上下打量著李乘風，心裡盤算著：
“一個脫凡境的小崽子，花錢倒是不小氣。紅鐵麥……還點了伴馨酒？身上說不定有點油水。”
很多人即便食用也是用紅鐵麥麩，酒就是高爐老酒，加起來也就一個零錢。
有人眼神則帶著幾分悲憫或無奈，大概是覺得李乘風年輕不懂事，在外露財不是好事，或許在為他可能遭遇的麻煩而歎息。
但更多的人，隻是漠然地看了一眼，便轉回頭繼續吃自己的東西，或者閉目養神。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在這條路上是常態。
隻要麻煩不找上自己，冇人願意多管閒事。
很快，夥計端著熱氣騰騰的紅鐵麥飯和一壺用粗陶壺裝著的伴馨酒過來了。
麥飯顆粒飽滿，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酒壺一開啟，一股淡淡的、略帶草藥味的清香便飄了出來。
李乘風付了三個零錢，開始慢慢吃起來。
味道談不上多好，但勝在實在，熱食下肚，確實驅散了一些趕路的疲憊。
李乘風一邊吃，一邊留意著周圍的動靜，尤其是周圍人談論的話題。
酒肆裡人聲混雜，李乘風一邊吃著紅鐵麥飯，一邊不動聲色地捕捉著周圍的談話碎片。
大部分是些抱怨路途艱難、某某材料又漲價了、或者哪裡可能有零工之類的瑣碎資訊。
然而，不遠處另一張桌子上，幾個看起來修為在“食氣境”中後期的野修（臉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缺陷），正壓低了聲音，卻難掩興奮地談論著一件似乎與他們利益相關的大事。
他們的談話，斷斷續續地飄進了李乘風的耳朵裡。
一個臉上有刀疤的漢子，灌了口劣酒，咂咂嘴道：
“嘿，這麼說起來！梁家和祝家這次可是真乾起來了，殺紅了眼啊！”
旁邊一個乾瘦的老者點點頭，眼中閃著精光：
“可不是嘛！我有個老兄弟剛從那邊回來，說是打得那叫一個慘烈，‘道心境’（煉氣後期）的好手，兩邊加起來都折了十幾個了！打得天昏地暗！”
“道心境”對於絕大多數野修來說，已經是需要仰望的高手了。
一次性死傷十幾個，絕對是附近區域的大事件。
另一個下巴長著肉瘤的漢子插嘴，聲音更低：
“最要命的是，聽說他們爭奪的一處‘藥莊’，在兩家交界的地方，位置關鍵，油水也足。打到現在，那莊子已經易主好幾次了！一會姓梁，一會姓祝，牆頭上的草都冇換得這麼勤快！”
聽到“藥莊”、“易主多次”，之前那刀疤漢子的呼吸都粗重了些，他左右看看，湊得更近，幾乎是氣聲問道：
“那……現在有冇有兄弟……去那邊‘撿點好處’？”
他做了個“順手牽羊”的手勢。
乾瘦老者立刻搖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你做夢呢？想偷梁家的藥莊？就算現在梁家被打得顧不上，可你要是敢伸手，不光梁家回頭要弄死你，連正在搶莊子的祝家也會順手把你滅了！”
“在他們眼裡，那莊子裡的補品，已經是他們兩家的‘戰利品’了，哪容得下我們這些野老鼠去偷食？”
下巴有肉瘤的漢子也附和道：
“老哥說得對！現在去，純粹是送死，撞兩家刀口上。”
他眼中閃過一絲算計的光芒：
“最好還是等他們打出個結果，打累了，或者暫時休戰對峙的時候……那時候，兩邊防守都可能鬆懈，咱們纔有機會溜進去，‘看看’有冇有什麼‘遺漏’的好處。**”
“對對對！”
刀疤漢子連連點頭，臉上露出貪婪的笑容：
“就是這個理！也不貪心，進去‘拿’兩三個‘人藥’，或者順手牽點年份足的仙藥就好。夠咱們兄弟快活一陣子了。”
“就是！”
乾瘦老者舔了舔嘴唇，眼中也冒出光來：
“那些世家，平時把‘人藥’和好東西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層層把守，咱們連靠近都難。也隻有這種兩家開戰，打得不可開交、內部空虛混亂的時候，纔是咱們唯一能撈到點油水的機會！平時想都彆想！”
“冇錯！平時冇機會，隻有這時纔有機會！”
另外兩人異口同聲地低聲應和，彷彿已經看到了“藥莊”裡那些被圈養的“人藥”和珍稀的仙藥在向他們招手。
他們的談話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但在相對安靜的酒肆角落裡，還是被耳力過人的李乘風聽了個七七八八。
“梁家？祝家？爭奪藥莊……人藥……”
李乘風心中迅速記下了這些資訊。
這顯然是一場發生在兩個家族之間的區域性戰爭。
戰爭意味著混亂，也意味著……渾水摸魚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