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風在成衣鋪裡挑選了一番,最終看中了一套青灰色的短打勁裝,樣式簡潔利落,布料摸上去也頗為柔韌厚實,似乎還經過某種特殊處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清涼感。
李乘風試穿了一下,大小合身,行動也方便。
指著身上這套衣服,向櫃檯後的掌櫃詢價:
“掌櫃的,這套衣服,多少錢?”
李乘風估計,這衣服用料和做工都不錯,但終究是凡俗衣物,頂多比普通衣物貴些,大概需要一、兩個零錢。
然而,掌櫃抬眼看了看李乘風身上那套衣服,又瞥了一眼他臉上遮住大半麵容的鬥笠麵具,慢悠悠地伸出兩根手指:
“兩個寶錢。”
“什麼?”
李乘風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李乘風疑惑地看著掌櫃,確認對方不是在開玩笑。
兩個寶錢!
那可是修行者之間流通的主貨幣!
雖然兩個寶錢不算钜額,但也絕非小數目。
在普通客棧住豪華間一天才七個零錢。
一件普通的衣服,怎麼可能值兩個寶錢?
這價格簡直離譜!
“掌櫃,冇搞錯吧?”
李乘風忍不住開口,聲音透過麵具顯得有些沉悶:
“這件衣服雖然不錯,但也就是件衣服而已。兩個寶錢……是不是有點貴了?”
那掌櫃似乎對李乘風的反應並不意外,臉上露出一絲瞭然的笑容,捋了捋山羊鬍,不緊不慢地解釋道:
“客人您莫要嫌貴,這價錢,可是物有所值。”
他走近兩步,壓低了些聲音,指著衣服的領口和內襯邊緣:
“您身上這件,看著普通,可這料子……用的可不是普通的人皮。”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異色,緩緩道:
“這是用上好的、經過特殊鞣製的‘仙材人皮’織造而成,輕薄堅韌,還有一定的辟邪、防塵之效。”
“仙材人皮?!”
李乘風心中一驚,但麵上戴著麵具,冇有顯露。
他立刻想到之前遭遇的羊妖,以及這個世界對“靈根”、“血肉”的詭異利用方式。
用人皮製衣……雖然驚悚,但放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似乎……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掌櫃冇等李乘風消化這個資訊,又指了指衣服胸口內側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與布料同色的複雜印記,那印記像是某種符文,散發著微弱的、令人心神寧靜的波動。
“更關鍵的在這裡。”
掌櫃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自豪:
“這件衣服,還請‘器門’的大師,特彆嵌入了‘撫心印’!”
“器門?!”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李乘風腦海中炸響!
他立刻想起了自己從劫匪身上得到的那些黑色圓幣——寶錢!
李乘風清晰地記得,寶錢側麵除了花紋,還刻著一圈細小的銘文,上麵就有“三門九姓十二星宿”之類的字樣!
三門!器門、丹門……難道就是其中之二?
而這個“撫心印”,聽起來就是器門煉製的一種具有安神、靜心效果的符文印記?
“這‘撫心印’可是好東西。”
掌櫃繼續推銷道,“長期穿著,能安撫心神,抵禦低階幻術和心魔侵擾,對於你們這些常年在外奔波、時常麵臨危險的修行者來說,關鍵時刻或許能保命。這東西,可不便宜。兩個寶錢,絕對是良心價了。”
掌櫃說得言之鑿鑿,而衣服上傳來的那種莫名的“安心感”,此刻似乎也得到瞭解釋——正是那“撫心印”的效果!
李乘風沉默了。
原本以為隻是買件普通衣物,冇想到卻牽扯出了“人皮”、“器門”、“撫心印”這些遠超他預期的資訊。
這件衣服,顯然已經不是凡俗衣物,而是一件帶有微弱輔助效果的“特殊裝備”,儘管效果可能很初級。
價格雖然遠超預期,但……似乎又並非毫無道理。
尤其是在這個危險未知的世界,一件能提供些許防護,哪怕是心理防護的衣服,其價值確實不能單純用布料衡量。
更重要的是,“器門”這個資訊,讓李乘風對這個世界的力量體係和貨幣背後的意義,有了更直接的聯想。
寶錢上刻著“三門”,是否意味著這種貨幣本身就與“三門”有著某種關聯?
是它們發行的?
還是它們的技術保障了貨幣的價值?
一時間,無數念頭在李乘風腦中翻湧。他看著身上這件青灰色的勁裝,感受著胸口那“撫心印”傳來的微弱暖意,心中的不適開始傾斜。
聽到掌櫃的解釋,李乘風心中雖然震動,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聲音透過麵具,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
“這些……衣服,都隻能用人皮來製作嗎?”
李乘風指的是店鋪裡各種各樣的衣服,不光是像他身上這件帶有特殊效果的“裝備”類衣物。
掌櫃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彷彿聽到什麼有趣問題的笑容,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的意味:
“客人您說笑了。”
他攤了攤手:
“不用人皮還能用什麼?”
在他口中,使用“人皮”製作衣物,似乎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選擇,用普通人皮還是仙材人皮是區分“普通衣服”與“精品衣服”的唯一區彆。
他甚至覺得李乘風這個問題有些外行。
李乘風沉默了。
他明白了,在這個世界的規則裡,“人”本身,就是一種可以被“物儘其用”的資源。
從靈根、血肉到麵板,似乎都有其“價值”和“用途”。
人的所有價值,此刻以另一種更直觀、更貼近生活的方式,展現在他麵前。
掌櫃見李乘風不再言語,隻是安靜地付錢,便也不再多說什麼,隻是用那雙精明的眼睛,無聲地打量著這個戴著麵具、行為有些古怪的野修。
他心裡盤算著:這批用“高質量人皮”鞣製的人皮做的衣服,果然好賣,價格也能提上去。
看來下次可以再多進一些貨了,利潤可觀。
交易完成,李乘風穿著新買的青灰色人皮勁裝,離開了成衣鋪。
重新走上大街,外麵正是大集之日,人聲鼎沸,喧鬨非凡。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熟人招呼聲、車馬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撲麵而來。
街道上摩肩接踵,各色行人匆匆來往,臉上帶著或急切、或期盼、或警惕的神情,一片繁華熱鬨的景象。
然而,這外界的一切喧鬨,此刻卻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絲毫填不進李乘風的內心。
李乘風的心中,隻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冰涼和淒涼。
李乘風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這層熱鬨的表象,看到了更深層的東西。
在李乘風眼中,那熙熙攘攘、看似充滿生機的街道地麵,此刻正無聲地流淌著黏稠的、暗紅色的“人血”。
那不是真實的血液,而是這種以“人”為材、以“人”為食的殘酷規則,所投射出的、令人窒息的意象。
每一個從他身邊匆匆走過的行人,無論男女老少,無論容貌如何,在他此刻的感知裡,都彷彿化作了冇有真正溫度的“厲鬼”。
他們或許在交易,或許在歡笑,或許在掙紮求生,但都身處在這個巨大的、無形的“餐桌”或“屠宰場”規則之下而不自知,或者……已經麻木接受。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寒意,包裹了他。
“地獄空蕩蕩……”
後麵半句李乘風冇有想下去,但那種感覺已經無比清晰:
眼前這看似繁華、有序、充滿“活力”的世界,其根基之下,埋藏著怎樣冰冷、黑暗、將“人”徹底物化的殘酷真相?
李乘風拉了拉頭上的鬥笠,讓陰影更深地遮住自己的麵容,緊了緊身上那件帶著微弱“撫心印”暖意、卻由人皮製成的新衣,彙入了這“厲鬼”般的人流之中。
目標依舊是前方的大集。
李乘風需要資訊,需要資源,需要變強。
隻是,此刻他的心境,已然與踏入成衣鋪前,截然不同。
這個世界的第一層溫情麵紗,已被悄然揭開,露出了其下森然的一角。
未來的路,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黑暗和艱難。但無論如何,他必須走下去。
他必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