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壓野,魔氛如獄。
那並非尋常天象,而是十數道巍峨魔影催動的“萬穢玄陰瘴”。
魔雲翻湧間,可見形態各異的魔族元嬰隱匿其中:或三首八臂,骨刺猙然;或籠罩於沸騰的血霧,唯有一雙赤瞳如煉獄之眼;更有甚者,周身纏繞著不斷哀嚎的虛幻魔頭。
他們魔功皆已至化境,此刻含怒出手,漫天皆是淒厲光華。
“玄陰戮魂梭!”
“九子母天魔煞!”
“破界血雷!”……
伴隨著滾滾魔嘯,無數邪異法寶、磅礴魔道法術,如天河倒懸,又如群星隕落,帶著撕裂蒼穹的尖嘯,向著下方荒野唯一的目標傾瀉而去——那是一座籠罩在淡淡七色光暈中的巨**陣,形似倒扣的琉璃巨碗,巍然矗立於荒蕪之上。
轟鳴聲已連綿成一片,震得大地龜裂,靈氣暴亂。
魔火灼燒著光罩,毒水腐蝕著陣紋,撼山巨力般的衝擊波讓光幕劇烈盪漾。
然而,那看似纖薄的光幕卻展現出了驚人的韌性,任憑萬千打擊,本體巋然不動,隻是將毀滅的餘波化為道道漣漪,散入腳下荒野。
魔雲之中,驚疑與焦躁開始蔓延。
“怎會如此!”
一名身披骨甲的巨魔低吼,聲如金鐵摩擦:
“區區不入流的法陣,何曾有這般防禦?以往半柱香內,必成齏粉!”
“陣基未變,但運轉之圓融,靈力之綿長,遠超以往。”
血霧中的赤瞳閃爍不定:
“此陣……有古怪。”
陣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數十名身著月白道袍的修士肅立陣位,絕大多數麵容稚嫩,僅是煉氣修為,在外部毀天滅地的轟鳴與可怖魔威穿透陣法傳來的絲絲壓迫下,臉色蒼白,汗透重衣,驅動陣旗的手微微顫抖。
數名築基修士勉力維持著自身陣腳,眼神卻也不由自主飄向主陣之位。
兩名金丹長老額角見汗,不斷將精純法力注入核心陣盤,心中亦是緊繃如弦。
唯有主陣眼處,那位青袍玄冠的元嬰修士——雲宸真君,麵容沉靜如古井,雙目微闔,似與整個大陣融為一體。
他指訣變幻如蓮,周身隱有星河流轉之象,將自身磅礴嬰元與陣法靈脈完美勾連。
原本,這套由陣法宗師李乘風煉製出來的法陣,由金丹主持已是固若金湯,但此番圍剿魔族,為防不測,特意由一名元嬰親自主持,將陣法防禦之能催至前所未有的極致。
陣內弟子的心緒,隨著外界攻勢的狂猛而起伏。
初時魔雲壓境、萬法齊發,是肝膽俱裂的緊張;久攻之下光幕搖動(實則遠比他們感知的穩固),是唯恐陣破人亡的焦慮。
而當發現那看似脆弱的光幕始終屹立不倒,連十餘名凶名赫赫的魔族元嬰都奈何不得時,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安心,漸漸在年輕弟子心中滋生。
“有真君在,此陣……當真牢不可破!”
一名煉氣弟子低聲對同伴道,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然而,雲宸真君心中明鏡也似。
此刻,他元神與法陣相通,精確感知著每一分法力的消耗與陣基的負荷。
在方纔那疾風驟雨般的狂攻中,看似無損的陣法,整體防禦靈蘊已被削去了一成七。
繼續對耗,絕非上策。
他陡然睜眼,眸中星芒一閃,清喝道:
“變陣!‘鬥轉星移’止,‘玄武鎮嶽’啟!斂儘鋒銳,固守本源!”
令下法隨。
隻見原本偶爾還會反擊出十幾道星辰劍光的法陣,驟然向內一縮,七色光華轉為沉凝厚重的玄黃之色,陣紋遊走,勾勒出一尊盤踞大地的神龜虛影,昂首向天,默然承受。
所有攻擊落在其上,雖仍激起劇烈波瀾,卻更難以撼動其根本,大部分狂暴能量被引導向大地深處消散。
法陣,從攻守兼備,轉為了純粹的絕對防禦。
魔雲中的攻勢為之一滯,隨即是更加狂暴的怒吼與愈發熾烈的魔光。
他們察覺到了對方策略的改變,也感受到了那烏龜殼般的防禦變得更加棘手。
玄黃光罩之下,雲宸真君衣袂無風自動,神情肅穆。
他知道,依靠陣法宗師煉製的這套法陣,或許真能清除魔患。
因為,此時此刻,這座由他鎮守、眾人齊心維繫的堡壘,依舊為這些宗門未來的種子,撐起了一片暫時安全的天空。
荒野之上,魔焰滔天,玄陣巍然,一場耐力與意誌的較量,在攻防轉換的寂靜與爆發之間,默默展開。
魔雲之內,那最初的暴怒與狂躁,此刻已化作一片凝重粘稠的陰霾。
十數道巍峨魔影懸於汙穢的雲氣中,猩紅、幽綠、慘白的魔光在他們周身吞吐不定,卻掩不住那一雙雙魔瞳深處不斷滋生的……不安。
這不安,並非僅僅源於下方那座在狂轟濫炸下依舊固若金湯的七彩龜甲陣。
久攻不克固然令他們顏麵無光,但真正讓他們魔心深處寒意漸生的,是另一個更為驚悚的事實——
這座該死的、硬得出奇的堡壘,它……是會“走”的!
骨甲巨魔“犴獄”猛地捏碎了掌中一枚凝聚到一半的陰雷,爆裂的電弧在他指間竄動,映亮了他猙獰麵孔上一閃而逝的驚疑。
他低沉的聲音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挪移……它先前在挪移!雖然緩慢如龜爬,但方向確是衝著‘黑風峽’的側翼!”
“不錯。”
血霧中的赤瞳魔君“血瞳”聲音尖利,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焦灼:
“自它十三日前於百裡外的人族‘棲霞坪’首次顯現靈力波動,至今已向我聖族控製地域迫近了一百二十裡!每日不多,恰好十裡左右,不疾不徐,卻步步為營!”
記憶回溯到十幾日前。
當時,魔族前哨的確察覺毗鄰控製區的人、妖兩族方向,有多處異常的、規模浩大的靈力彙聚現象。
探子回報,對方似乎在同時佈置數座大型法陣。
訊息傳回,魔龍嶺的諸多魔族元嬰雖略有警惕,卻也並未太過在意。
僵持了這麼多年,彼此的手段都見識過。
人、妖兩族慣於依托法陣穩固防線,步步為營。
隻要那些宗門法陣老老實實待在他們自己控製的“後方”,魔族也懶得耗費大力氣去遠端拔除。
魔族的默契(或者說脆弱平衡)在於——界碑不可輕越。
一旦發現對方有將法陣前移,試圖侵蝕魔族控製區的苗頭,魔族便會以雷霆之勢,糾集力量,務求在法陣根基未穩前將其徹底摧毀、抹平。
這些年,儘管在拉鋸中,人、妖兩族的確憑藉各種手段,將魔族控製的區域邊界向後壓縮了一些,但在魔族高層看來,那不過是一些邊緣地帶的得失,無傷根本。
廣袤的魔氣侵染之地、重要的資源節點、戰略通道,依舊被魔族牢牢攥在爪心。
可現在,平衡被一種前所未見的方式打破了。
移動法陣!
“這……這豈是尋常陣法之道?!”
一名周身纏繞著虛幻哀嚎魔頭的“魘心老魔”聲音乾澀,他擅長神識攻擊與幻法,對陣理亦有涉獵:
“陣法一道,首重‘定’字。借地脈,鎖靈樞,方能彙聚四方靈力,化作不破壁壘。移動?何等荒謬!地脈如何隨行?靈樞如何穩固?陣紋靈力流轉豈非瞬間崩潰?”
他的話,道出了所有魔族元嬰心中的駭然。
這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甚至可能……超出了魔界那些高高在上的合體期、大乘期老祖們的見聞!
會自行移動、且移動中還能保持如此恐怖防禦力的法陣,聞所未聞!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越界佈置”,而是一種顛覆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推進方式。
它像一顆生了根、長了腳還會不斷膨脹的頑石,正以一種看似笨拙實則無可阻擋的姿態,緩慢而堅定地“走”進魔族的領域。
“血瞳”魔君的赤瞳死死盯著下方七彩光罩上盪漾開的層層漣漪,計算著攻擊消耗與法陣靈光衰減的速度,得出的結論讓他魔魂都感到一陣刺痛:
“看這防禦衰減的勢頭……集我等十數元嬰之力,不休不眠地狂攻,冇有一兩個時辰,休想撼動其根本!而一兩個時辰……足夠人族前來增援!更遑論,陣中那人族元嬰氣定神閒,分明還有餘力繼續緩慢穩固法陣!”
“操蛋!”
犴獄魔君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混合著憤怒與一絲不易察覺惶恐的低吼。
這感覺,就像你看見一隻熟悉的烏龜趴在河邊,你用力去砸它的殼,卻發現這殼不僅比以前硬了十倍,而且這烏龜還在你砸不動的時候,你停下來之後,慢悠悠地、一寸一寸地朝著你的領地爬過來!
這種被動,這種對未知的無力,比單純的法陣堅固更讓他們心悸。
他們麵對的,不再是一個固定的靶子,而是一個隨時帶著厚重灌甲、正在執行慢性“滲透”的移動堡壘。
魔雲翻滾得更加劇烈,但傾瀉而下的攻擊,在最初的極致狂暴後,反而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與雜亂。
下方的七彩光芒,在一片毀天滅地的魔潮中,沉默地、堅定地,又巋然不動的停在那裡。
正是這“巋然不動”,讓魔雲之中的不安,如同滴入靜水的墨汁,迅速暈染、擴散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