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穹之上,魔雲翻湧,十餘名元嬰期魔族修士各逞凶威,道道黑紅魔光如隕星般傾瀉而下,轟擊著下方不透明的怪異大陣。
陣法光幕劇烈震顫,漣漪四散,靈紋明滅不定,看著彷彿隨時都會崩碎,眾魔卻知道,法陣根本冇受多大影響。
陣中人族修士皆麵色輕鬆,依然努力維持陣眼,法力如洪流般注入陣基。
就在雙方都顯得無可奈何之際,漫天魔攻戛然而止。
十多名魔族修士似有所感,齊刷刷收住神通,猩紅魔瞳望向天際某處,彼此間魔念交織一瞬,竟毫不戀戰,化作十數道漆黑遁光,如夜梟投林般朝著西方疾射而去,眨眼間便消失在天邊。
陣中修士先是一怔,隨即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
一些年輕弟子甚至脫力坐倒,滿臉涕淚交加。
要知道,以前也有嘗試在魔災區域佈置法陣,結果卻很快就被魔族擊破,佈陣一方死傷慘重。
“肅靜!”
一聲清喝如冰泉瀉地,瞬間壓過所有嘈雜。
鎮守陣眼核心的雲宸真君——程浩,法袍無風自動,麵色沉凝如寒潭,目光如電掃過全場。
“魔蹤詭譎,焉知不是疑兵之計?各歸本位,全力維持大陣,放出尋靈符,警戒四方!”
眾人心頭一凜,歡呼聲戛然而止,紛紛咬牙迴歸陣位,法力不濟者紛紛服用丹藥,眾人將法力毫無保留地注入陣法。
原本略微波動的光幕重新穩定,隻是光華略顯黯淡了一點點。
約莫過了半炷香不到的時間,東方天際線處,驟然亮起一片璀璨霞光。
二十餘道色澤各異的遁光破空而來,聲勢煊赫,靈力波動彙聚如潮,赫然是增援的人、妖兩族高階修士。
雲宸真君程浩神識如水銀瀉地般悄然延伸,觸及那片遁光前端,感知到數道熟悉而浩大的氣息,一直緊繃的嘴角終於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身形一晃,已如青煙般飄出大陣防護範圍,虛立於光幕之上,衣袂飄搖,直麵來援方向。
遁光未至,一道渾厚清朗的傳音已率先破空傳來,聲音中帶著幾分急切與關切:
“程道友,一切安好無恙?”
程浩聞聲,心下一暖,朗聲迴應,聲傳數裡:
“有勞方道友掛懷,魔崽子久攻不下,半盞茶前已向西遁逃,可惜程某需鎮守大陣,不能迎接諸位。”
霞光斂去,二十餘道身影顯露真容。
為首一位身著玄色道袍、麵如冠玉的中年男子,正是人族元嬰修士方衍。
其身旁一位身披彩羽大氅、眸帶金環的妖族元嬰冷哼一聲,聲若悶雷:
“這幫汙穢之物,嗅到腥味便來,見勢不妙便溜,端的滑溜!”
他雖口出怒言,卻無絲毫追擊之意。
在場諸修皆心知肚明,那十餘魔族雖耗力不小,但若脫離大陣憑恃,己方隻來二十幾位元嬰,若是正麵硬撼,勝算依舊渺茫,魔族個體戰力之強橫,絕非虛言。
另一位身著簡樸灰袍、麵容清臒的人族元嬰修士,則更關心根本,急聲問道:
“程道友,大陣本源受損如何?可還穩固?”
此問關鍵,陣法存續與否,直接關係到他們這樣增援能否在此法陣區域內站穩腳跟,進退有據。
程浩目光掃過眾人,見援軍雖至,但多數臉上猶帶風塵與戒備,顯然一路疾馳亦不敢放鬆。
他微微一笑,聲音清晰鎮定,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方道友,馮道友,諸位遠道而來的道友,還請放心。這套法陣的根基果然冇有未損,隻是靈氣耗損頗巨。程某已令人更換靈石,重新梳理地脈。以某觀之,再固守三個時辰,絕無問題!”
“好!”
“太好了!”
此言一出,不僅方衍、馮姓老者麵色一鬆,其餘援軍,無論人族還是妖族修士,眼中都迸發出欣喜的光芒。
大家心中大石落地,緊繃的心絃為之一緩。
陣法猶在,便如同有了堅不可摧的堡壘與源源不斷的幫助。
即便綜合戰力稍遜魔族,亦可依托大陣週轉恢複,攻防自如,再不似先前那般被動凶險。
方衍撫掌笑道:
“程道友鎮守有功,陣法無虞,我等便有了與魔輩周旋的底氣!”
他轉身對眾援軍修士,聲音陡然昂揚:
“諸位,且先隨程道友入陣稍歇,恢複法力,再從長計議。此番,定要讓那些魔崽子知曉,此界,非他們可肆意撒野之地!”
眾修士轟然應諾,士氣為之一振。
在程浩的指引下,一道道遁光井然有序地冇入那光華重新流轉的怪異大陣之中。
陣內修士見強援畢至,陣基穩固,終於徹底放下心來,臉上浮現出真正的、帶著希望的喜色。
大陣開始緩慢推移,眾人在法陣內休息並等待訊息,若是其他法陣被魔族攻擊,眾人自然知道對方有多少魔族元嬰,也會相對應派出增援。
蒼穹下,龐大的陣法光暈緩緩流轉,吞吐天地靈氣,彷彿一頭受傷後正在舔舐傷口、積蓄力量的洪荒巨獸。
而西方天際,魔氣殘留的晦暗尚未完全散去,預示著下一輪更為激烈的碰撞,或許已在醞釀之中。
但至少此刻,這道防線,已然穩住。
李乘風近來頗有些“一念化三千”的渴求。
身為當世陣法宗師,他案前星羅棋佈般堆疊著三樁大事,樁樁皆需他心神灌注,半分假手不得。
第一樁,是除魔聯盟那囊括三山六水的奇異大陣,陣圖繁複如天書,每一道符線都牽繫著清除魔患的氣運。
第二樁,是為妖族煉製守護大陣,如今正在為一位元嬰豬妖煉製本命守護大陣,此陣須與妖族血脈共鳴,材料更是稀奇古怪。
先前幾位金丹境化形豬妖來到坊市,恭敬呈上的玄鐵沉木、地心血玉,還帶著未散的妖氣與泥土腥氣。
第三樁,卻在他靜室深處——一方以“聚靈陣”為基盤、紋路時時蠕動的變異聚靈陣中,正溫養著上百枚同一靈蟲卵,幽光吞吐間,隱隱傳來太古般的嗜血悸動。
“便是真修出了身外化身,怕也不夠用。”
李乘風揉了揉眉心,目光卻如寒潭映月,清明而深沉。
他展開那元嬰豬妖老祖洞府的山水脈絡圖,神識如絲,頃刻間浸入每一條地脈、每一道靈泉的走向之中。
煉製思路早已瞭然於胸:以“玄武盤山”為骨,輔以“乙木回春”之機,再暗藏一道“吞靈化煞”的隱脈,明麵上固若金湯,生機勃勃,任誰看了都要讚一聲堂堂正正。
然而,李乘風的嘴角掠過一絲極淡、卻冷如冰刃的弧度。
他可不是那等迂腐的正人君子。
指尖虛點陣圖核心三寸偏西之位,那裡正是地脈靈氣彙湧的“靈眼”所在。
“此處,便留一道‘歸虛引’吧。”
李乘風心中默唸。
此引無形無質,平日與陣眼渾然一體,甚至能助長三分聚靈之效。
可一旦持有陣樞者與他為敵,隻消李乘風心念微動,遠隔千裡亦能引動此引。
屆時,非但守護之力頃刻倒轉,化為吞噬氣血的“九幽饕餮”,那暗藏的“吞靈化煞”隱脈更會化作鎖鏈,將陣中之人修為緩緩抽絲剝繭,反哺陣基,神不知鬼不覺。
李乘風目光掃過另外兩處:一處設在陣法與地脈銜接的“艮位”,暗藏一道微若塵埃的“逆脈符”;另一處,則落在守護光幕週期性輪轉的“子午交替”節點,埋伏下一縷“幻光陰雷”。
三重暗手,環環相扣,卻又各自獨立,即便有陣法大家窮儘心力勘驗,也隻會以為那是天地靈機運轉自然產生的細微“瑕隙”,絕難想到是人為埋下的倒戈深淵。
“陣法之道,在於借天地之力。”
李乘風拂袖收起陣圖,眸中幽光斂去,恢複一派宗師氣度:
“順我者,天地同力;逆我者……”
李乘風未言儘,隻淡淡一笑,那笑容裡,有俯瞰棋局的漠然,更有算儘蒼生的自信。
李乘風指間那縷未散的陣紋靈光,忽地被一陣極細微的空間漣漪攪動,在蟲巢坊市中,很多情況是瞞不住李乘風的。
李乘風眸色微凝,抬首望向蟲巢坊市的某個位置——那裡本是無形的禁製與靈氣充沛之地,此刻卻似被一枚無形的錐子悄然刺破。
一抹金中帶赤的流光,如逆遊之魚,無視坊市外圍重重疊疊、足以絞殺外人的各種法陣,更穿透那處靜室之外七層靈材隔絕的壁障,就這麼突兀而精準地,出現在坊市核心區域的上空。
流光稍頓,隨即分作兩道,似有靈性般朝著金誠道人駐守的“百鍊閣”與清虛仙子潛修的“冰瀾小築”翩然墜去。
是高階神念傳訊符。
李乘風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神色,這修仙界最尋常又最無可奈何的物事。
它不講道理,不循陣理,彷彿依托於某種更深邃、更本源的法則——或許是因果之線,或許是神魂印記的共鳴。
任你陣法通玄,能封鎖空間、扭曲五行、隔絕神識,卻永遠無法真正攔截一枚鎖定目標的傳訊符。
它總能在看似絕無可能的縫隙裡,將寥寥數語或一段神念,送達應至之人手中。
“除魔聯盟……”
李乘風無聲低語,指尖在袖中下意識地掐算。
這個節骨眼上傳來訊息,多半與魔族那邊出現的那些法陣有關。
看來那群傢夥,又要催促自己煉製法陣了,魔族與自己的法陣應該產生了戰鬥。
至於法陣會否失效,李乘風卻冇有考慮,一群元嬰魔族,短時間根本奈何不了那種法陣的。
金誠與清虛,終究還是聯盟掛名的長老,看來冇多久就又要來催促自己了。
李乘風輕輕搖頭,不再去關注那已冇入兩處建築的光點。
高階神念傳訊符本身無善無惡,如同流水鑿石,隻是依其本性而行。
阻攔不了,便無需徒費心神。
隻是這傳訊符的到來,像一顆石子投入他原本全神貫注的陣法心湖,泛起的漣漪讓李乘風忽然想到——
或許,那豬妖老祖守護大陣中的“歸虛引”,亦可借鑒此理。
不依仗蠻力對抗,而是如傳訊符般,將一道隱秘的“引子”悄然寄生在陣法最本源的靈機迴圈之中,與其同呼吸,共命運。
尋常檢驗,它便是陣法的一部分;一旦觸發,它便如這傳訊符般,沿著既定的“因果”或“靈契”之線,發動無聲的逆轉。
思路於此豁然開朗。李乘風不再理會坊市因傳訊符引起的細微騷動,重新將心神沉入麵前陣圖。
隻是筆下勾勒的陣紋,似乎比先前更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彷彿具備生命靈性的詭譎弧度。
他攔不住傳訊符,但他或許能創造出隻屬於自己的、更加無跡可尋的“陣中傳訊”。
靜室重歸寂靜,隻有陣筆劃過靈絹的沙沙輕響,李乘風猜想的不錯,人、妖兩族已經與魔族爆發了激烈的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