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廳房間內,金誠麵帶關切,語調和緩:
“道友最近太過辛苦,麵色略有疲態,可要適當休息一二?”
李乘風正在仔細對照兩卷陣法典籍,聞言抬起頭來,擺了擺手:
“不忙,不忙,都是份內之事。”
李乘風說得輕描淡寫,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金誠與清虛仙子並肩而坐,二人皆是除魔聯盟中與李乘風聯絡的關鍵人物,此刻這番看似好意的規勸,落在李乘風耳中,卻未必隻是關心那麼簡單。
這些日子他確實如同繃緊的弓弦。
聯盟交付的大型法陣煉製自然不能鬆懈,陣紋勾連、靈力灌注容不得半分差錯。
除此之外,他還需埋首浩瀚的陣法典籍之中,推演古陣、印證今法。
——更不用說,近來自己與妖族達成一筆交易,竟交換了一大批珍貴的妖族陣法古籍。
那些以妖文鐫刻、蘊含異族思路的陣理,對他這等醉心陣法之人而言,無異於一座嶄新寶庫。
隻是此事尚屬機密,他自然不會向金誠與清虛透露半分。
可事情又多了兩件,妖族需要的守護大陣,還有那讓人頭疼的聖甲蟲培育。
然而真正令他心神不寧、甚至偶爾顯出疲態的,卻並非這些明麵上的事務。
田無垠所求的那套“能與雷法相融、簡易便攜”的傳送陣,纔是真正懸在他心頭的難題。
煉製尋常傳送陣,哪怕跨越千裡,對李乘風而言也並非難事。
但田無垠的要求卻截然不同:陣盤需極度精簡,須契合雷法暴烈疾走的特性,更要能在瞬間激發、完成百裡傳送——這幾乎是在挑戰陣法之道的某些根本規則。
李乘風連日推演,嘗試了多種陣紋巢狀,卻總在最後一步功敗垂成。
不是考慮到陣盤承受不住雷靈奔湧,就是傳送座標在雷光中會發生極大的偏移。
每一個夜晚,他都在密室中對著閃爍的陣圖苦思,指尖靈光起落不休,卻始終抓不住那個關鍵的平衡點。
“李道友?”
清虛仙子輕柔的聲音將他思緒拉回。李乘風猛然回神,這才意識到自己竟在對話中恍神了片刻。
他立即收斂心神,朝二人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多謝二位關懷。隻是陣法煉製正值緊要關頭,實在不敢懈怠。待這些法陣煉製結束後,定當好好休整幾日。”
金誠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一瞬,終究隻是點了點頭:
“那便不打擾道友了。萬望以道體為重。”
望著二人親切的目光,李乘風內心輕輕吐出一口氣。
袖中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冰涼玉簡——那裡麵刻著的,正是他昨夜又一次推演失敗的陣圖草稿。
陽光穿過,在房間投下搖曳的光斑。
李乘風抬起頭,望向陣法典籍的方向,眼神重新變得專注而堅定。
無論如何,那幾道難題,他必須解開。
不僅是為了田無垠的約定,更是因為作為一名陣法宗師,那道橫亙於前的陣法之障,本身就已是一種無法抗拒的召喚。
夜深人靜,蟲巢坊市主政大殿的一處禁室中隻餘一點靈燈幽光。
李乘風緩緩合上手中一卷以妖文秘篆書寫的骨簡,指腹摩挲過其上粗糲古老的刻痕。
李乘風冇有立刻起身,而是就著那點微光,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無數陣紋正交錯翻湧——人族陣典的縝密恢弘,妖族古籍的詭譎精妙,如同兩條屬性迥異卻同樣浩瀚的江河,在他心神中轟然對撞、交彙、彼此映照。
良久,李乘風睜開雙眼,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清晰的明悟,隨之而來的,卻是一種近乎刺骨的清明。
“果然如此……”
李乘風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禁室中泛起輕微迴響。
這些天的潛心參悟,藉助妖族陣法那截然不同的視角反觀自身所學,竟讓他窺見了往日不曾察覺的侷限與虛浮。
陣法宗師?
李乘風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自嘲。
此刻他無比確信,自己過往所承載的這番盛名,實乃名不副實。
記憶被這念頭牽動,倏然閃回當年之前——那場於魔法世界佈置的驚世大陣。
陣成之日,海天變色,兩名海族傳奇與一位精靈族大祭司先後隕落陣中,震動四方。
世人皆道他李乘風以陣道通神,越階斬殺如探囊取物。
可如今跳出戰果反觀其裡,他纔看得真切:那座大陣之所以能爆發出那般駭人威力,七分之功,竟要歸於從伯納斯位麵帶回來的那些曠世靈材。
無論是穩定空間裂痕的“虛空晶髓”,還是引動極致幻術的“萬載玄光石”,無一不是可遇不可求的奇珍。
正是憑藉這些外物的極致堆疊,才強行彌補了陣法本身精妙與效率的不足。
“若真是陣法宗師,”
李乘風凝視著自己攤開的雙手,彷彿能看見當年揮霍如流水的珍稀光華:
“靈材雖不可少,又何至於此?”
一切皆有跡可循。
這般的“頓悟”,讓他旋即想通了另一樁舊日懸案——當年在危機四伏的伯納斯位麵,他依仗陣法對抗那化神境的矽基生物時,為何會那般險象環生,甚至會命懸一線。
並非敵人太強,也非環境太過惡劣。
根本原因,在於自己親手佈下的陣法,未能達到真正的“以巧破力,以陣禦天”。
是自己賴以成名的陣道,在關鍵時刻,“不給力”!
一種混合著慚愧與激昂的情緒在他胸中升騰。
慚愧於往昔的坐井觀天,滿足於憑藉外物與機緣取得的虛名;激昂則源於眼前豁然開朗的新天地——人族陣法的厚重根基,妖族陣法的奇思靈動,兩者交融之處,正是一片他從未真正涉足的浩瀚汪洋。
李乘風站起身,走到窗邊。夜空深邃,星辰如古老的陣眼默然排列。
前路漫長,虛名已成負擔,而真知方為指引。
李乘風深吸一口清冷的夜氣,眼底那點自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沉靜、也更為堅定的光芒。
陣法之道的巔峰,他或許從未真正觸及。
但今夜之後,他將不再迷失於雲霧之中。
但之後陣法之道就越發睏難了,也許不僅僅需要人族的陣法知識,妖族、亡靈族、魔族、混沌族、虛空一族……
李乘風揉了揉頭,陣法大宗師?
可真不是誰都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