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巢坊市的喧囂向來如同永不止息的蜂鳴,但近日的“熱鬨”卻格外不同。
先是四道令低階修士神識刺痛、靈壓浩瀚的身影先後踏入坊市地界,引得各方猜測紛紛;不久,又有三道身影悄然離去。
坊市中的絕大多數修士隻當是幾位人族元嬰老祖尋常的來去,議論幾句便也罷了,畢竟,最近坊市常有元嬰修士來訪。
但他們無從知曉,那看似平靜的離去的遁光之中,包裹著的並非人族大能,而是三位貨真價實的化形大妖。
而更令他們想象不到的是,那最初抵達的四位,也皆是妖族元嬰。
此刻,坊市深處的某座隱秘庭院內,留下了一位——田無垠。
他選擇留下的理由,對其他三妖而言,輕描淡寫得近乎敷衍:“與李乘風有筆小交易,了結便回。”
李乘風何人?
蟲巢坊市真正的主事者之一,亦是此次交易的唯一物件。
與這樣一位要做點小交易?
這理由在三妖聽來,多少有些牽強。
然而,並無誰出言質疑或深究。
田無垠,修為雖隻在元嬰中期,且是近些時間才突破,但“實力”二字在他身上,早已不能用尋常的境界來衡量。
同行的三位大妖,個個皆是元嬰後期的深厚修為,縱橫一方、稱尊做主已久,可心底都清楚:若與田無垠單獨放對,勝算渺茫。
他那看似平和的妖力之下,潛藏著連後期大妖都為之忌憚的詭異神通與磅礴戰力。
若要穩壓他一頭,至少需得兩位元嬰後期聯手,方有一定把握。
正因如此,麵對田無垠這略顯突兀的決定,三妖心中縱有萬千思量——或疑他彆有深意,或揣測那“交易”背後的真正圖謀,甚至有些不為人知的戒備——卻無一顯露於外。
實力,便是修仙界最大的話語權。
為一個緣由未明的停留去開罪一個如此危險的同階,實屬不智。
於是,三妖隻默契地交換過眼神,便不再多問。
他田無垠要留,便由他留。
蟲巢坊市雖是李乘風的老巢,但以他的能耐,想必也出不了什麼岔子。
至於他究竟意欲何為,是與李乘風真有密約,還是另有所圖,便隻能留待日後觀察了。
誰都有自己的秘密,修仙求道,隻要能達成自己的目地即可,什麼事情都要插一手的,往往都不會活得太久。
遁光遠去,蟲巢坊市的喧囂依舊,隻是在這熱鬨的表象之下,一股由田無垠的存在而帶來的、微妙而隱晦的波瀾,已悄然在這妖、人勢力交織之地盪漾開來。
無人知曉,這位留下的元嬰大妖,將會在這坊市中,掀起怎樣的風浪。
主政大殿深處,一間靈氣氤氳的密室中,僅有四壁鑲嵌的夜明石散發著柔和微光。
李乘風與田無垠隔著一張古樸石案相對而坐,空氣中瀰漫著凝肅與隱約的波動。
李乘風眉頭微蹙,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案麵,終是打破了沉寂:
“田兄應當知曉,李某雖涉獵頗廣,於雷法一道……卻實非專長。”
李乘風的語氣裡帶著謹慎的試探。
田無垠素來以雷霆手段聞名,如今忽然邀自己參與這等秘事,難免令人心生揣測。
田無垠聞言,粗獷的臉上露出一抹瞭然的笑意,抬手為自己斟滿靈茶:
“乘風老弟多慮了,此事無需精深雷法造詣,隻要略通原理,能配合陣法運轉即可。”
他拿起茶盞,目光卻如實質般落在李乘風臉上:
“屆時,由老弟先行嘗試。待確認無誤、萬全無虞之後,再傳授於我亦不遲。”
“這……”
李乘風亦端起茶盞,氤氳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思量。
他當然明白田無垠言下之意——自己將成為這新術的第一道試金石。
風險固然有,但田無垠給出的好處,也著實令他難以拒絕。
見李乘風仍有猶豫,田無垠不再多言,隻含笑靜待,密室內唯餘茶香嫋嫋。
而李乘風指節微微收緊,心底波瀾翻湧。
李乘風豈會不知此事非同小可?
田無垠先前密談時所透露的構想,一旦成真,足以撼動當今修真界的諸多常理。
他不由想起百年前那場與田無垠的首次交手——當時尚是築基境的田無垠,便曾於李乘風眼前,身化疾雷,以雷法模擬出小型傳送陣紋,瞬息橫跨到任何地方。
更令人駭然的是,根據田無垠講述,現在的雷遁似乎能無視尋常禁製的束縛,諸多困陣、鎖靈陣在他麵前形同虛設。
如今田無垠已臻元嬰之境,對雷法的領悟早已更上層樓。
然而據他坦言,即便修為精深如斯,純粹依賴雷法的瞬移距離,依然侷限在十餘裡內,難以突破天地法則的某種無形桎梏。
“所以……”
田無垠當時的聲音低沉而熾熱,彷彿掌心握著雷霆:
“我花了三十年推演、試驗,終於確信——若能將雷法與陣法真正融合,便可打破此限。”
田無垠的設想極為大膽:需由陣法宗師煉製一種特殊陣盤,務必“簡易、便攜”,能隨身催動;再輔以他獨門淬鍊的雷係秘術,二者相輔相成,便能在瞬間撕裂虛空,實現遠超尋常遁法的跨越——不隻是十裡,甚至是百裡。
雷光為引,陣紋為橋。
這已非簡單的瞬移,而是近乎開創一門新的遁世神通。
李乘風緩緩放下茶盞,瓷器與石案相觸,發出清脆一響。
他望向對麵氣定神閒的田無垠,終於開口,聲音裡沉澱下所有情緒:
“田兄之托,乘風……願竭力一試。”
田無垠眼中雷光一閃而逝,舉杯相敬。
密室之外,大殿巍然無聲;而這一方天地間,某種即將驚世的波瀾,已悄然孕育在靈茶蒸騰的霧氣之中。
數日後,坊市深處,一座看似尋常的彆院。
李乘風早已在此靜候,心情激盪難平——田無垠許諾的雷法傳承,足以讓他在遁術一道上脫胎換骨。
然而他並不知道,此刻正不動聲色穿過坊市人潮、走向彆院的田無垠,心中繃緊的弦遠比他更為緊張。
田無垠步伐沉穩,麵容平靜如古井,唯有袖中指尖微微收攏,泄露出一絲心緒。
傳授那百裡傳送的雷法,於李乘風而言自是莫大機緣。
但田無垠始終保留著最後一層——那真正能撕裂空間、跨越位麵的“破界雷遁”,他絕不會輕易示人。
魔族的陰雲日益迫近,修真界人心惶惶。
各宗各派或加強戰力、或結盟聯合、或尋覓上古封印之法,而田無垠心中盤算的,卻是一條截然不同的路。
“能戰則戰,不能戰……則遠遁他界。”
這便是他最深處的謀算。
百裡傳送雖已驚人,卻仍困於此方天地。
唯有配合那更高一層的破界雷法,才能在被逼入絕境時,為他開啟一條真正的生路。
無論最終人族與妖族的聯軍能否封住魔淵通道,亦或是魔族大軍徹底湧入此界——隻要掌握跨界傳送之能,他田無垠便始終握有選擇的權利。
天地傾覆也好,血染山河也罷,他自可抽身而去,在另一方世界重辟道途。
以他的實力,在哪都能活的有滋有味。
然而這宏圖遠略,終究需要陣法一道的鼎力相助。
那特殊傳送陣盤的煉製,非陣法宗師不能為之。
李乘風在陣法上的造詣與聲望,正是他計劃中最關鍵的一環。
一個能被利益牽引、又能嚴守雙方秘密的陣法宗師,實在是眼下最合適的人選。
想到這裡,田無垠已在彆院門前駐足。
李乘風最多隻能掌握瞬息雷法傳送,卻無法掌控跨界傳送。
他抬眼望向那扇樸素的木門,眼底深處雷光隱現,旋即又歸於一片沉靜。
抬手叩門時,他的臉上已恢複了往常那豪爽而令人信賴的笑容。
門開了。李乘風迎出的身影帶著顯而易見的期待。
而田無垠邁步而入,彷彿隻是來赴一場老友間的尋常茶會,將所有的驚濤駭浪,都穩妥地斂在了平靜的表象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