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巢坊市主政大廳內,氣氛看似和緩,卻隱隱透著幾分微妙。
李乘風滿麵春風,正親自為遠道而來的三位元嬰修士送上靈茶。
靈霧氤氳,沁人心脾的茶香瀰漫開來,杯中茶葉如霜似雪,在靈泉中緩緩舒展,正是此界根本不存在的“霧雪茶”。
“封道友、淩虛道友、明鏡先生,請。這霧雪茶采自極寒靈脈之巔,百年方得一季,於滌盪經脈、寧神靜心頗有裨益,還請品鑒。”
反正說瞎話也冇人追究,李乘風自然不會如實告知。
為首的男子,玉衡宮的封天河,一身樸素的衣甲,氣息淵渟嶽峙,已達元嬰後期。
他並未舉杯,隻是目光平和地掃過茶湯,微微頷首:
“茶韻獨特,寒意中藏有一絲空靈,確非本界常見之物,李道友好機緣。”
“封道友好眼力,”
這傢夥有眼力啊,李乘風不動聲色的笑道:
“此茶確非本界所產,乃李某當年遊曆一處奇特的異界時偶然所得,存量無多,今日特為諸位開封。”
一旁的天機閣明鏡先生始終掛著和煦的笑容,饒有興致地觀察著杯中茶葉的脈絡,彷彿那是什麼有趣的卦象,慢悠悠介麵:
“茶如世情,冷暖交替,浮沉自知。李道友以此茶待客,倒是雅緻。”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沉浸在這份雅緻中。
“哼!”
一聲毫不掩飾的冷哼來自天劍門的淩虛劍尊。
他麵容剛毅,周身似有無形劍氣流轉,將靠近的茶霧都隱隱逼開,此刻正板著臉,眼神銳利如劍,直刺李乘風:
“靈茶再好,也不過是口腹之物。封道友,明鏡道友,我們此來,可不是為了品茶論道的!”
他語氣硬邦,顯然耐心已儘。
同在廳內的除魔聯盟另外兩位常駐此地的元嬰修士——金誠道人與清虛仙子,交換了一個眼神。
金誠道人是個總帶三分笑意的人,此時哈哈一笑,試圖緩和氣氛:
“淩虛道友性子急了些,不過也是心繫除魔大業。說來慚愧,老夫與清虛仙子在此盤桓多日,也是今日托了封兄三位的福,才第一次嚐到這霧雪茶呢。李道友,你可真是厚此薄彼啊。”
他話似調侃,實則點出了李乘風近日的“怠慢”。
清虛仙子一襲白衣,氣質清冷,聞言隻是淡淡瞥了李乘風一眼,並未多言,但那沉默本身也是一種態度。
他們二人數次催促李乘風著手煉製聯盟急需的各種法陣,對方卻總以參悟古籍、推演陣圖為由拖延,整日埋首玉簡書海,著實令他們不悅。
淩虛劍尊見有人搭腔,更是直截了當,將茶杯往桌上一頓,發出清脆聲響:
“李道友,閒話少敘!各大宗門湊齊那些陣法典籍不是易事,前線魔氛日熾,各地兒郎們每時每刻都在流血!你究竟何時能再交付一批法陣?若力有未逮,早些言明,我等也好另尋他法!”
他心中著實憋悶,想他天劍門乃至整個除魔聯盟,陣法師不乏其人,偏偏煉製的法陣不堪魔族攻擊,竟要求助於此等看似散漫的散修,還要敬著供著,怎能不氣?
“淩虛道友稍安勿躁。”
封天河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瞬間壓下了淩虛劍尊散發的些許劍氣波動。
他看向李乘風,麵上依舊無波無瀾:
“李道友,淩虛性子直些,卻是一心為公,還請勿怪。我等此番前來,一是關心道友煉製進度,這二嘛,”
他頓了頓,目光更顯深邃:
“也是看看道友在煉製過程中,可有何難處?是否需要聯盟提供額外的助力?無論是人力、物力,但有所需,隻要合乎情理,聯盟必當竭力支援。”
封天河語氣堪稱客氣周到,但李乘風心中卻微微一凜。
這位元嬰後期的大修士,雖未釋放威壓,可那自然流露的氣息已如深海暗湧,浩瀚而難以測度。
李乘風隻是平靜地坐在那裡,就彷彿成了整個大廳的中心,讓人無法忽視其存在帶來的無形壓力。
李乘風自恃修為神通不弱,也不願輕易開罪這等人物,尤其對方背後站著的是整個玉衡宮乃至除魔聯盟。
李乘風放下茶壺,臉上笑容不變,心中已是電轉。
他知道,今日這關,怕是不能再輕易搪塞過去了。
品茶隻是開場,真正的戲肉,現在纔要端上桌。
再說了,也冇有什麼需要搪塞的。
“前段日子送過去的那批法陣,莫非還不夠用?”
李乘風眉頭微蹙,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一絲驚訝和不解,彷彿真的在關心前線的需求。
“你——!”
淩虛劍尊勃然作色,周身劍氣一陣鼓盪,廳中溫度彷彿都驟降幾分。
區區九套法陣,對陣線綿長、戰況激烈的除魔前線而言,簡直是杯水車薪,此人竟敢在此裝傻充愣!
“淩虛道友。”
封天河低沉的聲音及時響起,如同磐石鎮住了躁動的劍氣。
他抬手虛按,目光卻始終未離李乘風,那目光平和,卻帶著洞徹人心的力量。
“李道友送來的那九套法陣,威力奇絕,對魔氣亦有極強的壓製淨化之效,聯盟上下確然十分滿意。”
他話鋒微微一轉,語氣依舊平穩:
“隻是,魔潮洶湧,防線漫長,區區九套……實在是捉襟見肘,不敷使用。”
“哦?竟是數量不夠?”
李乘風恍然般反問,手指無意識般輕敲著座椅扶手。
封天河不再言語,隻是靜靜地看著他,深邃的眼眸裡看不出喜怒。
大廳內的空氣彷彿因這沉默而凝滯了幾分。
金誠道人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清虛仙子眼觀鼻鼻觀心,明鏡先生則撚著鬍鬚,饒有興味地觀察著李乘風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無聲的壓力在瀰漫——那九套法陣怎麼來的,你李乘風心知肚明;聯盟為你開放典籍庫,提供庇護與資源,容忍你在此“研讀”而不加逼迫,這份“容得下”的底線在哪裡,你也應當清楚。
李乘風目光緩緩掃過在場五人神色各異的臉,忽然輕笑一聲,不再做那無辜姿態。
他左手抬起,看似隨意地向下虛虛一按。
“嗡——!”
一道無形的波動瞬間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淡金色的靈紋自地麵、牆壁、天花板急速浮現、連線,形成一個繁複的光罩,將整個主政大廳嚴密籠罩。
隔音、隔絕神識探查的法陣頃刻啟動!
法陣發動刹那,氣機牽引,淩虛劍尊腰間佩劍發出一聲低鳴,清虛仙子袖中似有光華一閃而逝,金誠道人胖乎乎的手也微微一動。
五人皆是一凜,體內法力本能運轉,以為李乘風驟然發難。
但見隻是隔絕內外的法陣,並無殺伐之氣,才又緩緩平息下來,隻是看向李乘風的目光更多了幾分審視與警惕。
此人啟動法陣如此迅捷隱秘,其陣法造詣與對這座大廳的掌控力,恐怕比他們預估的還要深。
李乘風對那一閃而逝的戒備氣氛恍若未覺,臉上掛起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重新看向封天河:
“封道友,據李某所知,那九套法陣若運用得當,結成陣勢,足以抵禦數倍於己的魔族精銳衝擊,為後方爭取到寶貴時間。有了這個緩衝,在各處要害之地從容佈置更穩固的大型防護或反擊陣法,以各大宗門的底蘊和陣法師數量,應當……不在話下吧?”
李乘風這話說得輕鬆,卻讓封天河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果然,此人並非不知前線情形,而是故意在此設問。
“李道友說笑了,”
封天河搖頭,語氣依然平穩,卻多了幾分沉凝:
“此次與魔族之戰,絕非固守一隅。聯盟需步步為營,向前推進,清掃魔土。道友的法陣固然堅固,但佈設與激發均需時間。魔族並非死物,一旦它們見識過法陣威力,有了防備,必會重點乾擾破壞。屆時,若我軍向前移動,難道每次都需先撤去後方已成型的法陣,再於新的險地冒著魔族襲擾重新佈置?戰機稍縱即逝,如此一來,耗費巨大,效率低下,恐反受其製。”
“為何一定要撤去法陣呢?”
李乘風追問,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彩。
“不撤掉?不撤掉難道留著好看,或者等它們自行消散嗎?你若真有本事,就多煉製些法陣,讓前線能鋪開了用!”
淩虛劍尊忍不住再次嗆聲,覺得李乘風完全是在胡攪蠻纏。
明鏡與金誠對視一眼,依舊保持著那副笑嗬嗬看戲的模樣,但眼神深處也流露出相似的疑問。
李乘風不理淩虛,隻將目光投向封天河:
“封道友也是如此認為嗎?覺得李某這法陣,隻是一次性的固定壁壘?”
封天河聞言,一直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終於漾起一絲極細微的漣漪。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緩緩道:
“封某於陣法一道,雖不敢稱不懂,但也略知皮毛。尋常陣法,一經佈設,便與地脈、靈氣節點相連,穩固難移,強行移動則陣基崩壞,威力大減……聽李道友方纔所言,莫非……”
他抬起眼,目光如電,直刺李乘風:
“道友這些法陣,除了防禦威力卓絕之外,尚有其他……不為外人所知的玄妙之處?”
李乘風心中暗讚,果然不愧是玉衡宮出來的大修士,見識與反應遠超旁人。
他迎著封天河的目光,嘴角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
“封道友果然心思敏銳。不錯,李某這套粗陋陣法,除了還算結實之外,確實……還有點小小的不同。”
“願聞其詳。”
封天河身體微微前傾,顯示出極大的興趣。
其他幾人,包括一直氣呼呼的淩虛劍尊,也不由得豎起了耳朵。
“其實也簡單,”
李乘風說得輕描淡寫:
“李某煉製的這些陣盤陣旗,在佈設成陣後,隻需付出些許代價,便可……整體緩慢移動。當然,速度嘛,甚至比不上凡人行走,消耗的靈石嘛,也比固定使用時多上那麼一些罷了。”
“什麼?!”
“竟有此事?!”
“李道友,此事關乎重大,萬不可戲言!”
話音落下,大廳內除了封天河尚能維持鎮定(但眼中精光暴閃),其餘四人幾乎同時出聲。
淩虛劍尊的怒氣被震驚取代,金誠道人臉上的笑容僵住,清虛仙子首次露出了明顯的動容之色,連一直笑眯眯的明鏡也斂去了笑容,手中撚動的鬍鬚停下,目光變得銳利如鷹。
可移動的陣法?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前線推進時,可以將已成型的強大防禦\\/攻擊陣法如同移動堡壘般帶著走!
意味著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能擁有一塊隨時可以部署的絕對安全區或火力支點!
這絕非“小小的不同”,這簡直是顛覆現有戰法格局的驚人特性!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灼熱地聚焦在李乘風身上,等待他確認這個石破天驚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