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李乘風說出“丹藥的限製性”幾個字,田毅心裡猛地一沉,彷彿被人窺見了爐火最深處那絲不易察覺的雜質。
但他麵上紋絲未動,甚至連眼神都未移開那四顆旋轉的彙金丹,隻是沉吟了片刻,用一種平緩而略帶歉意的口吻說道:
“李兄果然明察秋毫。不瞞李兄,這一批出爐的極品彙金丹,於靈根屬性上……確有一些微妙的講究。”
他略作停頓,似在斟酌字句,而後才清晰說道:
“經我丹成時以神念感知,此丹蘊含的木火土三行精氣異常精純活躍,故而服丹之人,體內靈根鬚至少具備木、火、土三種屬性之一,方能與此丹藥力完美相合,引動其最大功效。若全然缺此三行,服之……恐事倍功半,甚至藥力難以化開。”
他一邊說,一邊悄然觀察著李乘風的反應。
見對方隻是不動聲色地繼續凝視著玉盒上空的四顆金丹,那深邃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丹霞與護罩,直抵丹藥品相的本源。
田毅心念電轉,繼續開口,語氣裡適時摻入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意外與安撫:
“小弟此次煉丹,也是始料未及。冇想到這極品彙金丹初成,竟會自然孕生出此等靈根親和之限。想來是藥材中幾味主藥的五行精氣在極致淬鍊下產生了某種玄妙共鳴所致。”
他話鋒微轉,透出展望之意:
“不過李兄大可放心,丹道之妙,在於變化。之後繼續開爐,隨著火候掌控與藥材配比的細微調整,說不定後續煉出的極品丹,此等限製便會減弱,乃至消失。”
李乘風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卻未置一詞。
對於田毅這番說辭,他心中半個字也不信。
什麼“始料未及”,什麼“丹成自然孕生”,若是出自其他煉丹師之口,或許還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但眼前之人是田毅——一個以掌控入微、算計精絕著稱,能以丹道影響、引導藥性走向的宗師級人物。
他若說對成丹的某種關鍵特性毫無預料,那無異於說江河倒流。
這靈根限製,隻怕並非“意外”,而是他在追求極品成丹率與某種特定藥效時,有意無意促成的結果,或是某種取捨下的必然產物。
不過,李乘風並未點破。
李乘風緩緩點了點頭,目光從丹藥上移開,重新落回田毅臉上,神色已恢複平靜:
“原來如此。老弟剖析得明白,這限製倒也在情理之中。五行生剋,本就是天地至理,丹道亦不能外。”
不信歸不信,現實利益卻需理清。
至少,眼前這四顆光華奪目的極品彙金丹是實實在在的。
按照先前約定,極品丹藥不論品級,皆按總數三分之一歸田毅所有。
眼下四顆極品丹,田毅可得一顆。
至於多出來的那一顆歸屬,自然要看下一爐、乃至下下一爐田毅能再煉出幾顆極品丹了——這其中微妙的數量博弈與期待,此刻儘在不言中。
“老弟言之有理。”
李乘風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
“丹道精深,變化無窮,後續爐火,還要多多仰仗老弟的妙手了。”
田毅見他未再深究,心中稍定,臉上笑容也真切了些,拱手道:
“好說,好說。李兄提供如此充沛的珍稀藥材,供小弟放手施為,這般機緣氣魄,實屬罕見。小弟能藉此磨礪丹術,窺探更高境界,已是沾了大光。”
這話聽來謙遜感激,實則綿裡藏針。
田毅是在委婉地提醒李乘風:你手握大量常人難求的藥材資源,而我,是少數有能力將這些藥材穩定煉製成極品彙金丹的人。你我合作,是互利互惠的上上之選;若因些許“小小限製”便生嫌隙,斷了這爐火,對誰都不是好事。
李乘風豈會聽不出這弦外之音。他眼中笑意深了些,如同靜水深潭,映著對方的身影。
“彼此成全罷了。”
李乘風最後看了一眼那四顆被禁錮的、光華內蘊的金丹說道:
“老弟且好生休養。待你神氣完足,我們再議下一爐之事。”
“說起來,兄長這些靈蟲可是幫了小弟不少忙。”
田毅忽然話鋒一轉,目光投向煉丹室角落那些靜伏不動的身影,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歎:
“此等靈蟲,當真是奇妙無比。”
李乘風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那是一群體型約莫半掌大小、甲殼呈暗土黃色、幾乎與室內地磚色澤融為一體的靈蟲——土隱蟻。
它們原本已經安靜地蟄伏在藥櫃陰影與地縫間,宛如死物。
然而,當主人李乘風的目光真正落至身上時,這些靈蟲彷彿瞬間被注入了生命,細密的觸鬚輕輕顫動,整齊劃一地調整了朝向,細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丹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它們並未發出任何鳴叫,但那無數複眼中閃爍的、幾乎能感知到的專注與歡欣,以及微微昂起的頭顱,無不傳遞著一種無聲的雀躍,彷彿在殷切期盼著主人的下一個指令,恨不得立刻就能派上用場。
煉丹,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
尤其是煉製彙金丹這般珍稀複雜的丹藥,從藥材的前期處理、分揀、研磨、按特定時序投入丹爐,到維持爐火不同階段的溫度微調、觀察藥性融合時產生的細微煙氣和靈氣波動,再到成丹前一刻各種法印的輔助打入……處處都需要得力助手。
通常,煉丹師會培養煉丹童子或招募可靠的煉丹學徒來分擔這些繁瑣卻關鍵的工作。
田毅最初也提出過從他本家田氏,或是從蟲巢坊市中招募幾名底子乾淨、簽下嚴苛魂契的煉丹學徒來輔助。
他自信能通過流程分割、神識監控等手段,確保無人能窺得丹方,尤其是藥材的全貌。
但這個提議,被李乘風直接否定了。
李乘風信不過外人,自己的秘密實在是太多了。
李乘風派來的是土隱蟻——一種由他親自培育出的變異靈蟲。
這種靈蟲單體戰鬥力在蟲群中並不突出,但它們有一種近乎恐怖的天賦:對指令的絕對理解與高效執行。
它們靈智不算低,而且與李乘風的神識有著極其玄妙的聯絡。
李乘風無需言語,隻需通過神識傳遞出清晰的意圖、步驟乃至複雜的陣圖,土隱蟻便能如同最精密的傀儡般分工協作,將事情辦得一絲不苟。
無論是佈置一個隱匿法陣,還是按照特定方位擺放靈石,抑或是處理那些需要極度耐心和穩定性的藥材初加工,它們都能完成得近乎完美。
因此,李乘風直接派遣了一群土隱蟻給田毅打下手。
起初三爐,這些靈蟲的動作還略顯僵硬生疏,配合也時有疏漏,隻能算差強人意。
但它們的適應與學習速度快得驚人,從第四爐開始,無論是藥材處理的精細程度、對火候輔助時機的把握,還是執行田毅那些複雜煉丹手印輔助指令的準確性,已然不遜色於一些經驗豐富的煉丹學徒,甚至在某些需要絕對耐心和重複性的環節上,做得更為出色。
“它們也就這點粗笨本事,能替老弟分擔些瑣碎雜務,已是幸事,讓老弟見笑了。”
李乘風語氣平淡,彷彿說的隻是些無關緊要的工具。
田毅麵上含笑,心中卻絲毫不敢當真。
這些土隱蟻看似溫順勤勉,氣息也收斂得極好,但以他元嬰期的敏銳感知,仍能察覺到那甲殼之下潛藏的、一種迥異於尋常妖蟲的詭譎能量波動。
對於元嬰期的他而言,這些靈蟲自然毫無威脅,但他曾暗自以神識細細探查過,得出的結論讓他暗暗心驚:若將它們與同處煉氣期的人族修士放在一對一的對決環境中,田毅甚至懷疑,一名經驗豐富的同境界煉氣修士,能否穩穩拿下一隻同境界的土隱蟻。
這絕非尋常現象。
修仙界常識是,在元嬰期之下,同境界的人族修士憑藉功法、法器、術法多變以及更高的靈智,通常強於同境界的妖獸,更不用說那些妖蟲。
但這些由李乘風培育出的靈蟲,似乎打破了這條常規。
更讓田毅印象深刻的,是流傳甚廣的一則舊聞。
很多年前,李乘風曾因故離開大陸,恰逢魔災爆發。
蟲巢坊市配合幾家宗門與一股魔族在野外爆發激戰。
那一戰,坊市最終因實力劣勢和魔族詭譎手段而敗退,損失不小。
然而,所有逃回的目擊者,在提及坊市參戰的靈蟲時,無不麵露餘悸與震撼。
據他們流傳的內容,那些靈蟲凶悍得超乎想象。
最低階的煉氣期靈蟲,其搏殺時的瘋狂、甲殼的堅韌以及對魔氣的抗性,竟隱隱比同級的低等魔族還要強上一線!
戰局中最耀眼的,是一隻金丹期的靈蟲,通體泛著不祥的黑紅光澤,周身纏繞著詭異的火焰。
它竟在混戰中,以令人膽寒的效率,接連擊殺了兩名同階的魔族金丹!
最後,還是一名魔族元嬰高手親自出手,纔將其拍碎。
而據旁觀者隱約所見,那名魔族元嬰,似乎也並非一擊得手,那靈蟲臨死前的反撲,還讓其費了些手腳才徹底平息。
此刻,看著眼前這些安靜、高效、對李乘風充滿孺慕之情的土隱蟻,再聯想到那隻傳說中黑紅火焰的凶蟲,田毅心中對李乘風的評估,不由得又添上了極為濃重的一筆。
這位李大修士的底蘊,遠比他表麵顯露的,要深不可測得多。
這些“幫手”,又何嘗不是一種無聲的展示與威懾呢?
丹室內的藥香依舊氤氳,四顆極品彙金丹在護罩內緩緩旋轉。
而角落裡那些土黃色的安靜身影,在田毅眼中,已然與那傳說中的黑紅凶焰重疊,化作李乘風深不可測實力的一部分,沉默地瀰漫在這充滿丹火與靈機的空間裡。
田毅向李乘風拱了拱手,不再多言,轉身便向丹室之外走去。
他身形挺拔,步履沉穩,彷彿剛纔關於丹藥與靈蟲的短暫交談,隻是煉丹間隙一次尋常的閒敘。
就在他身影即將消失在門外的瞬間,他身側的虛空如同水紋般一陣細微的盪漾。
緊接著,一道略顯虛幻、線條流暢而優美的獸影從中清晰地浮現出來。
那是一隻通體覆蓋著淡黃色鱗甲、形似矯健豹獸的生靈,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額前那隻豎立的、彷彿蘊含著一片深邃星空的奇異眼瞳——變異淩瞳獸。
這隻散發著元嬰境界特有威壓的強大靈獸,悄無聲息地現身,親昵而恭順地跟隨在田毅身後,步履輕盈,恍若無物。
然而,就在淩瞳獸即將隨主人踏出丹室門檻的刹那,它微微偏過頭,額前那隻奇異的豎瞳不易察覺地轉向丹室內的某個角落,精準地“望”向一片看似空無一物的虛空。
豎瞳深處星光微爍,閃過一絲清晰的警惕與洞悉之色,彷彿穿透了表層的寧靜,捕捉到了某種潛藏的、無形無質的注視。
這目光一觸即收,隨即它便收回視線,身影隨著田毅一同消失在門外,隻留下丹室中依舊氤氳的藥香與沉靜。
丹室內重歸寂靜。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光景,那片曾被淩瞳獸凝視過的虛空,忽然泛起一陣比剛纔更為明顯的、水波般的漣漪。
漣漪中心,光影扭曲變幻,一隻蝴蝶的輪廓緩緩由虛化實,顯露出真容。
那是一隻美得近乎妖異的蝴蝶,翅翼舒展間,呈現出夢幻迷離的漸變色彩,其上點綴著並非簡單斑點,而是一隻隻宛如真實眼瞳的、微微開合的奇妙紋路——這正是李乘風的靈蟲之一,夢幻蝶(亦稱多目妖蝶)。
此刻,這隻僅具六級(相當於金丹境)修為的靈蟲,彷彿才從某種極致的隱匿狀態中徹底放鬆下來,細長的觸鬚輕輕顫動,翅翼上那些“眼瞳”紋路的光芒都略顯暗淡,傳遞出一股心有餘悸的情緒。
它確實未曾料到,此次奉命潛伏監視的目標,不僅自身是元嬰修士,身邊竟還時刻跟隨著一隻同樣達到元嬰境界、且天賦異稟的強大變異靈獸。
更棘手的是,那隻淩瞳獸顯然擁有某種能夠看穿或感知虛空隱匿的奇特天賦,這讓它的潛伏變得驚險萬分。
方纔淩瞳獸那意味深長的一瞥,似乎告訴自己已然暴露。
李乘風此刻憑藉與夢幻蝶之間玄妙的神魂聯絡,同步感知著它所經曆的一切,包括那份劫後餘生般的“鬆氣”情緒。
李乘風唇角微揚,露出一絲瞭然的淺笑。
對於夢幻蝶可能遭遇的危險,他其實並不如何擔憂。
原因有二:其一,田毅是個聰明人,即便他或他的淩瞳獸察覺到了夢幻蝶的存在,也多半能猜到這是李乘風佈下的暗手。
在雙方合作關係穩固、極品丹藥已然出爐的當下,田毅冇有任何理由去動這隻監視用的靈蟲,那無異於主動撕破臉皮。
他的靈獸自然也懂得分寸。
其二,即便對方真的不顧一切出手……李乘風笑意更深了幾分。
他對自己的這隻夢幻蝶有著超乎尋常的信心。
說來或許有些奇異,就連他這個主人,至今也未能完全看透這隻靈蟲的真正實力底線。
它看似隻有金丹境的氣息,能力也以幻術、隱匿、窺探為主,似乎並非以正麵搏殺見長。
但有一點李乘風無比肯定:這隻誕生於奇異變異、伴隨他許久的夢幻蝶,現在絕對極其不容易被殺死。
它的保命本事,或許遠超外人,甚至包括他自己這個主人,所能想象的範疇。
此刻,夢幻蝶正通過神魂連結,將之前田毅煉丹前後的一切細節,包括其神態、語氣、與淩瞳獸的互動,尤其是淩瞳獸那警示性的一瞥,都纖毫畢現地傳遞過來。
李乘風安靜地“聽”完,臉上的笑容並未消散,反而更顯深邃。
田毅在丹藥限製問題上耍了心機,試圖以“意外”和“後續可能改善”來搪塞,這在他意料之中,也並未真正觸及他的底線。
修仙之路,漫長而孤寂,誰人冇有自己的算計與秘密?
隻要這算計不損及根本的合作與利益,便無傷大雅。
至少,最核心的目標已然達成——極品彙金丹,實實在在地煉製出來了。
三顆黃燦燦、霞光內蘊的丹丸就在玉盒之中,這是他突破瓶頸、更進一步的希望所在。
這,纔是真正的大事,也是莫大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