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巢坊市主殿深處,幽光浮動。
印彩霞端坐於靈鬆木雕琢的主位之上,周身隱隱有靈光流轉。
自從小兒子劉思義行前那般鄭重交代後,為防不測,她便當機立斷,攜全府親眷移居至這坊市防禦最為森嚴的核心禁地。
她的目光掠過下首垂手侍立的兒媳,眼底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厭棄便如寒冰般凝結。
近百年光陰蹉跎,此女竟仍困於煉氣後期,築基無望,連壽元都已顯枯竭之象,如今看上去,眼角眉梢的皺紋竟比她自己還要深刻幾分。
堂堂劉家夫人,竟是這般不堪造就的朽木。
視線微轉,掃過側旁侍立的兩對孫兒與孫媳,印彩霞心中更是暗歎一聲,如古井微瀾。
一群庸碌之輩,竟無一人能突破那道關鍵的桎梏,凝結道基。
整座坊市風雨欲來,他們這點微末修為,如何能幫襯得了他們那正獨撐大局的父親半分?
唯有目光落在那對正在偏殿靜室內打坐的曾孫、曾孫女身上時,她冰封的心湖才泛起一絲暖意。
這兩個孩兒天資穎悟,道基純淨,再蘊養幾年,或許可嘗試衝擊築基之境,算是這日漸衰微的家門中,僅有的兩點熹微曙光。
萬千思緒在她心頭流轉,麵上卻依舊平靜無波,如深潭古水。
她不禁想起早已逝去的夫君,不過一介凡俗平民,當年結合,終究是影響了子嗣的靈根資質,正如古籍所載,仙凡結合,後代根骨難免駁雜。
然而此刻,並非感懷這些的時候。
印彩霞眸光一凝,將所有雜念壓下,指尖輕輕敲擊著冰冷的扶手。
眼下,有遠比這些更緊要的關隘,需要她來應對。
殿外風聲鶴唳,這蟲巢坊市,已如山雨欲來之危城。
殿內燭火無風自動,驟然明滅。
一股無形的壓力如同深水暗流,毫無征兆地瀰漫開來,空氣中彷彿凝結了冰霜,讓修為低微的劉家子弟呼吸都為之一窒。
印彩霞眸光一凝,望向大殿左側通道。
隻見幽暗之中,一點黃芒先現,隨即,一隻通體猶如古銅鑄就、甲殼上流轉著金屬光澤的巨蟲緩緩爬出。
其形如盾甲,複眼冰冷,周身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靈壓。
“黃甲青銅蟲……”
印彩霞心中默唸此蟲名號,這是一隻堪比金丹修士的六級靈蟲!
幾乎同時,右側通道陰影扭曲,一個似人非人、周身繚繞著森然鬼氣的身影悄然浮現。
它身形飄忽,麵目在虛實之間變換,唯有一對眼窩中跳動著幽綠的魂火,正是那五級鬼衛,同樣擁有金丹層級的力量。
為了完成小兒子的囑托與心願,印彩霞已經完成坊市之主的認證,請來了坐鎮坊市的靈蟲首領與鬼衛頭領於此彙聚。
此刻,主殿之外,隱約可聞窸窣之聲。
五百餘隻一、二級的低階靈蟲(煉氣期)已如潮水般悄然湧至,將主殿周邊圍得水泄不通。
更有十多隻氣息強悍、堪比築基修士的三、四級靈蟲潛伏於暗處,冰冷的複眼齊齊望向殿內,靜候著那黃甲青銅蟲的號令。
大殿之下某處角落,一座特意佈置的養魂法陣正幽幽運轉,陣中三道虛實不定的身影——那三隻三、四級鬼衛,也齊齊將魂火投向它們看不見的首領,等待著指令。
那六級靈蟲——黃甲青銅蟲,冰冷的複眼掃過印彩霞,內心傳遞出一絲清晰的意念波動:
“不是那個人(劉思義)……”
它認得那枚懸浮在印彩霞身前、散發著獨特韻律的法印,那是主人信物。
“又換人了?她,意欲何為?”
五級鬼衛幽綠的眼珠轉動了一下,打量著印彩霞,混亂的意念翻騰:
“奇怪,怎麼又換人了?”
它思緒紛雜,有疑慮,有漠然。
但當它瞥見一旁那如山嶽般沉穩、甲殼閃爍著冷硬黃光的黃甲青銅蟲時,所有念頭便都壓了下去。
主人不在,這蟲子便是最高戰力,它的態度決定一切。
“罷了,這老蟲子若同意這老女人的做法,我便跟著同意。”
殿內,除了神色凝肅、強自鎮定的印彩霞,其餘劉家子弟,無論是那蒼老的兒媳,還是那幾位孫輩,在兩大金丹層級存在的恐怖威壓下,皆麵色發白,身形微顫,眼中難以抑製地流露出驚懼之色。
他們雖知坊市有金丹靈蟲與鬼衛守護,但如此近距離麵對,那如同實質的死亡威壓,依舊讓他們這些煉氣期修士感到神魂戰栗,如同螻蟻直麵山嶽。
大殿之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劉家眾人隻見主位之上的印彩霞老祖,額頭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臉色微微發白,彷彿正承受著某種無形的巨大壓力。
她雙目緊閉,周身氣息起伏不定。
不過片刻,那緊繃的身軀忽然鬆弛下來,她緩緩睜開眼眸,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決絕與疲憊。
劉家子弟麵麵相覷,有人偷偷瞥向大殿兩側那令人心悸的存在——黃甲青銅蟲依舊如銅鑄雕塑般趴伏不動,而那金丹鬼衛周身繚繞的森然鬼氣似乎更濃鬱了幾分。
方纔那片刻的寂靜裡,究竟發生了什麼?無人知曉,隻感覺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他們自然不會知道,就在剛纔,印彩霞已通過神識與那六級靈蟲完成了一場關乎生死的交流。
黃甲青銅蟲冰冷的複眼中,閃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
方纔那女人的神識傳來請求,竟是若局勢有變,便請它出手“清理”——亦即吃掉(殺死)這蟲巢坊市中某些特定的人。
對此,黃甲青銅蟲覺得並無不可,不過是小事一樁。
在它簡單卻絕對的認知裡,隻要不違背主人定下的核心禁令,不去那些被劃爲禁區的地方,在這坊市之內,吃掉一些兩條腿的“食物”,算得了什麼?
它的思緒冰冷而直接:這個世界上,除了主人是唯一需要遵從的存在,其餘生靈,本質上皆與路邊的草木、石頭無異,都可歸為“食物”。
它的複眼微微轉動,掃過剛剛與它交流的印彩霞——嗯,這個女人,本質上也是一件“食物”,隻是主人規則內,不允許吃她以及她指定的少數幾個“食物”罷了。
與此同時,那金丹鬼衛幽綠的魂火興奮地跳躍了幾下,心中一陣竊喜。
吃人?
妙極!
它本就喜以生靈精魄為食,尤其是那些對主人不忠者,其魂魄更是彆有滋味。
豈止是那些傢夥,若非主人嚴令限製,這坊市內許多鮮活的血食,它早就想大快朵頤了。
想到很快就能再次品嚐到那渴望已久的生靈氣息與恐懼戰栗的美味,它那由陰氣凝聚的軀體都因此而微微波動,虛幻的口涎幾乎要滴落下來。
自從那人(劉思義)回守坊市,立下諸多規矩,它已經被約束太久,未曾肆意進食了。
此刻得到默許,如何能不心花怒放?
殿內,劉家眾人依舊惴惴不安,唯有印彩霞心中清楚,一道冷酷的命令,已然設下。
就在這落針可聞的死寂之中,異變驟生!
那始終如青銅山巒般蟄伏不動的黃甲青銅蟲,猛地人立而起,覆滿玄奧紋路的甲殼發出“鏗”的一聲金屬震鳴,六隻粗壯的節肢深深嵌入地麵。
它那冰冷的複眼驟然亮起刺目金芒,周身靈壓不受控製地澎湃激盪,不再是之前的威壓,反而透出一股近乎……狂喜的躁動!
同一刹那,右側通道口的幽綠鬼衛,發出一聲尖銳的魂嘯,周身翻湧的鬼氣如同炸開的濃墨,瞬間瀰漫小半個殿堂。
它眼窩中的兩團魂火以前所未有的幅度高漲、跳躍,幾乎要噴射出來,那光芒中充斥著難以言喻的激動與臣服般的渴望。
“唧唧——嘶嘶——!”
主殿之外,所有靈蟲,無論等級高低,彷彿同時接到了至高無上的召喚,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嘶鳴與振翅之聲!
那聲音彙聚成狂熱的浪潮,充滿了難以抑製的興奮。
印彩霞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驚得猛然站起,臉色煞白。
她清晰地感受到這兩大金丹存在的狀態絕非禦敵,而是一種她無法理解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極度亢奮!
“怎麼回事?”
她心中駭然,神識瞬間掃過四周,卻未察覺任何外敵入侵的跡象,
“靈蟲和鬼衛這……這是什麼情況?!”
她自然無從知曉,此刻,在這蟲巢坊市的深處,能讓黃甲青銅蟲與金丹鬼衛產生如此純粹而狂熱反應的,唯有一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