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地之內,原本在黑色蟻潮幫助下勉強維持的防線,此刻正悄然發生著致命的傾斜。
誠然,若這二十餘名靈植夫能謹守陣型,背靠背結陣而戰,憑藉李乘風那一千五百多隻悍不畏死的耕田蟻在周邊撕咬糾纏,再加上眾人各式法器、符籙的輔助,雖不能取勝,但據險而守,支撐一段時間倒也並非不可能。
然而,世間從無“如果”。
這些終日與靈泥、雨露打交道的靈植夫,終究不是久經戰陣的宗門修士,同樣也不如那些常年廝殺的散修。
最初的恐慌被蟻群暫時壓製後,隨之而來的並非冷靜,而是一種混雜著僥倖與求生本能的躁動。
眼見身邊黑色浪潮與黑色魔影絞殺在一起,嘶鳴與咆哮不絕於耳,一些心誌不堅者,便開始覺得腳下這片被魔血浸染的土地如同熔爐,再也站立不住。
“不能散!都靠攏!背靠背!”
祝彪鬚髮皆張,手中青玉靈劍揮出一道道翠綠光刃,將一隻試圖突破蟻群防線的魔物逼退,口中厲聲疾呼。
他看得分明,一旦陣型散亂擴大,被魔族分割包圍,各自為戰下,在場眾人恐怕冇幾個能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
錢厲那邊亦是如此,玄風劍帶起烏光,如同死神的歎息,再次將一名魔物斬成兩段。
他眼神冰冷地掃過幾個正下意識向外挪動的身影,聲音不大,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想死就滾遠點,彆連累旁人!”
然而,警告終究慢了一步。
恐懼如同瘟疫,一旦開始蔓延,便再難遏製。
幾名靈植夫眼見外圍螞蟻與魔族廝殺慘烈,卻覺得站在內側依舊不安全,或是覺得邊緣處更容易尋機脫身,腳步不自覺地便向外移動,試圖尋找更“安全”的位置,或是離那看似可以突圍的邊界更近一些。
這一動,原本還算緊密的圓形防禦圈頓時出現了數個缺口,十幾隻魔族立刻湧了過來。
如同堤壩上出現了蟻穴,看似微小的鬆動,卻帶來了災難性的後果。
更多的魔族,原本被密集的蟻群阻擋在外圍無處下爪,此刻發現靈植夫陣型鬆動,露出空檔,立刻發出興奮的咆哮,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從缺口處蜂擁而入!
戰鬥的範圍被一點點拉大,原本隻需要應對正麵之敵的靈植夫,此刻卻要擔心側翼甚至背後的襲擊。
“不好!”
王首爾尖叫一聲,他原本和祝彪、張瘸子呈小三角站位,此刻因為旁邊一組人向外挪動,他的側翼瞬間暴露,一隻利爪帶著腥風直掏他的後心。
幸虧祝彪反應極快,青玉劍脫手飛出,化作一道綠虹撞偏了利爪,但祝彪自己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氣血翻湧。
張瘸子破口大罵:
“哪個殺千刀的亂動!害死你張爺爺了!”
他跛足點地,險之又險地避過一道魔氣衝擊,模樣更加狼狽。
戰場瞬間混亂起來。
靈植夫們被迫與更多的魔族短兵相接,往往一人要麵對兩三隻魔族的圍攻,耕田蟻雖然奮力攻擊,但魔族的數量畢竟也不少,且個體實力強橫,一時間竟無法完全阻擋。
慘叫聲開始響起,一名靈植夫法器被魔氣汙穢,靈光黯淡的瞬間,被一隻魔物欺近身,利爪穿透了他的胸膛,鮮血混合著內臟碎片噴濺而出,眼看是不活了。
李乘風身處戰場一隅,那麵玄龜盾依舊“勉力”抵擋著三隻魔卒的圍攻,看似搖搖欲墜,實則固若金湯。
李乘風眼角的餘光將戰場上的變化儘收眼底,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皺。
李乘風心中暗歎,這些人,終究是缺乏磨礪,心性不定,自亂陣腳。
若是他們能再堅持片刻,等他暗中引導蟻群再消耗魔族一波,局勢自然會有所不同。
然而,也僅僅是一皺而已。
李乘風並未出聲嗬斥,也未顯露修為強行去救援。
大道無情,眾生皆在因果之中。
這些人今日是生是死,各有其緣法,他李乘風隱匿於此,是為了療傷並了卻自身將來的因果,若強行介入,救下這些本該死或不死的生命,無異於將他們的因果攬到自己身上,屆時業力纏身,對他未來的道途有百害而無一利。
自己身上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就在這混亂加劇,人心惶惶之際,異變再生!
兩名原本移動到稍靠外位置的靈植夫,眼見同伴慘死,防線瀕臨崩潰,心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終於徹底繃斷。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儘的恐懼和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
“不能再等了!”
“拚了!”
幾乎同時,兩人猛地一拍儲物袋,各自取出一張散發著微弱流光的符籙——小飛行符!
此符雖非頂級,卻也能讓低階修士短時間內禦風而行,速度激增,乃是逃命的利器。
“嗡!”
符籙被瞬間激發,淡青色的靈光包裹住兩人的雙腿,他們身形一晃,竟真的脫離了地麵,搖搖晃晃地就要向戰場外圍,那看似安全的黑暗天際飛去!
這一舉動,如同在滾沸的油鍋中滴入了冷水,瞬間引爆了全場!
“蠢貨!快回來!”
祝彪目眥欲裂,空中無遮無擋,簡直是活靶子!
錢厲眼中寒光一閃,冷哼一聲,卻並未再多言,隻是驅使玄風劍揮舞得更急,顯然是想儘快解決眼前之敵。
李乘風在盾牌後看到這一幕,眼神微凝。
李乘風認得那兩人,平日裡也算是勤懇,可惜……選擇了一條死路。
果然,地麵上那些因為戰場擁擠、無法直接參與圍攻的魔族,此刻眼見有兩個“點心”想要飛走,豈能讓他們如願?
“吼!”
“桀——!”
霎時間,數十道魔氣凝聚的黑箭、腐蝕性的綠色光球、以及幾件奇形怪狀、散發著汙穢氣息的低階魔器,如同暴雨般向著空中那兩個剛剛升起、還未能加速的身影傾瀉而去!
其中一人修為稍弱,飛行本就踉蹌,麵對這鋪天蓋地的攻擊,隻來得及在身上佈下一層薄薄的靈光護罩,便被三四道魔氣黑箭擊中。
護罩應聲而碎,他慘叫一聲,口中噴出鮮血,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從數丈高的空中直直墜落,恰好摔進了下方密集的魔族群中。
甚至來不及發出第二聲慘叫,隻見那片區域魔氣洶湧,各色法術光芒(魔族的攻擊也帶有光芒,隻是色澤陰暗)瘋狂閃爍,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撕裂聲和魔族興奮的咆哮,不過一兩個呼吸間,一切便歸於沉寂,隻有瀰漫開的血腥氣證明那裡曾經有一個生命消逝。
另一人顯然準備更充分些,或許法力更雄厚一些,見狀嚇得魂飛魄散,拚命催動法力想要拔高,同時毫不猶豫地撕開了兩張珍藏已久的高階“金鐘護身符”!
隻見兩道凝實的金色鐘形光罩瞬間將他籠罩,魔氣黑箭和腐蝕光球打在光罩上,發出“砰砰”的悶響,金光劇烈搖曳,卻終究冇有立刻破碎。
此人臉上剛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不顧一切地催動神行符,眼看就要衝出魔族地麵攻擊的範圍,飛向遠方的黑暗。
然而,希望總是在最接近時破滅。
“呱——!嘎——!”
遠處空中,傳來了幾聲尖銳刺耳的怪叫,聲音由遠及近,速度快得驚人!隻見數隻體型碩大、形如蝙蝠卻生著骨翼和利爪的飛行魔族,如同暗夜中的幽靈,撕裂空氣,疾撲而來!
它們顯然是被地麵的戰鬥波動和試圖升空的目標所吸引。
地麵上,李乘風驅動法器玄龜盾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他神識強大,早在飛行魔族出現之前便已察覺。
那一瞬間,他體內沉寂的元嬰似乎微微抬了抬眼,一股磅礴的力量幾乎要透體而出。
若是他出手,哪怕隻是泄露一絲元嬰級的神念威壓,也足以震懾所有的魔族,為所有人爭取到一線生機。
救,還是不救?
救,或許能挽回一條性命,但必然暴露實力,引來難以預料的關注,必定與這些人結下因果,未來如何,殊難預料。
不救,則坐視其死,於心雖有一絲波瀾,卻符合他目前規避因果的根本利益。
電光火石之間,李乘風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
他想起了自身,想起了那未了的巨大因果,想起了大道獨行的殘酷……最終,那即將湧出的力量被他硬生生壓回紫府深處,元嬰再次闔上雙眼,古井無波。
大道無情,各有緣法。
此人選擇飛行遁走,便要有承擔此選擇後果的覺悟。
就在李乘風內心抉擇落定的刹那,那幾隻飛行魔族已然追至!
它們根本無視那搖搖欲墜的金鐘護罩,利爪閃爍著幽光,帶著撕裂一切的氣勢,狠狠抓下!
“噗嗤!哢嚓!”
第一層金鐘罩如同紙糊般破碎。
第二層也僅僅支撐了半息,便在另外幾隻飛行魔族的合力攻擊下轟然炸裂!
符籙的光芒瞬間黯淡、熄滅。
那名靈植夫臉上的慶幸徹底凝固,轉化為極致的恐懼與絕望,他甚至冇能發出一聲像樣的慘叫,便被數隻利爪同時穿透了身體,撕扯成了幾塊碎肉,混合著內臟和鮮血從空中灑落。
整個戰場,似乎為這殘酷的一幕寂靜了一瞬。
無論是靈植夫還是魔族,都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那空中飄灑的血雨。
李乘風默默收回了目光,臉上依舊是一副“心有餘悸”後怕不已的表情,彷彿也被剛纔那兩人的慘狀嚇到了。
隻有他自己知道,那微微低垂的眼瞼下,隱藏著的是一顆曆經滄桑、堅如鐵石的問道之心。
他依舊“艱難”地支撐著玄龜盾,抵擋著那多隻“凶猛”的魔物,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什麼都冇有想過。
四周的蟻群依舊在與魔族廝殺,嘶鳴聲、咆哮聲、法術碰撞聲再次充斥耳膜,隻是那空氣之中,瀰漫的血腥氣更濃,絕望的味道,也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