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朕旨意。”
秦牧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他坐直身體,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沒有慵懶,沒有笑意,
隻有一種冰冷的像千年寒潭一樣的光。
“命鎮南將軍韓忠,率兵五萬,即日開赴西南邊陲。剿滅月神教,一個不留。凡與月神教勾結者,無論官職大小,一律押解回京,交刑部嚴審。首惡——無論逃到天涯海角,都要抓回來,明正典刑。”
王賁從佇列中走出來,單膝跪地,抱拳。
“陛下,末將願往。”
他的聲音洪亮,在殿內回蕩。
秦牧看著他,搖了搖頭。
“韓忠熟悉西南邊陲的地形和民情,他去最合適。王將軍——”他頓了頓,“朕另有安排。”
王賁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
“末將遵旨。”
秦牧的目光掃過殿內群臣。
“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動。
甚至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秦牧點了點頭。
“那就退朝吧。”
他站起身,玄黑色的龍袍從肩頭垂落,衣擺在地麵上拖曳,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風。
趙清雪也站起身,跟在他身側,月白色的裙擺與玄黑色的龍袍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百官齊齊跪拜。
“恭送陛下——恭送皇後娘娘——”
秦牧牽著趙清雪的手,走出殿門。
晨光從門外湧入,將兩人的身影吞沒。
殿外,陽光鋪了一地,金燦燦的,像一條通往未來的路。
秦牧走在前麵,步伐比來時慢了一些,不疾不徐,像在散步。
趙清雪跟在他身側,目光落在他側臉上,落在那張被晨光照亮的、俊朗的、此刻卻帶著一絲沉思的臉上。
她看了他一會兒,然後開口。
“你是不是想親自去?”
秦牧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趙清雪,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你怎麼知道?”他問。
趙清雪看著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猜的。”
“我很少見你對一件事情這麼上心。又是查秘檔,又是派人暗訪,天沒亮就起來去上早朝——”
她頓了頓,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所以我就猜,你也許想親自去。”
秦牧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太陰聖教當初就是因為朝廷不重視,才讓它發展壯大,造成無法挽回的慘重傷害。”
“所以這一次,朕絕不會讓它再重蹈覆轍,必須儘早剷除,斬草除根。”
趙清雪看著他。
“我陪你一起去吧。”她說。
聲音很輕,很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秦牧轉過頭,看著她。
她站在他身側,月白色的常服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長發被風吹起,幾縷碎發散落在臉頰邊。
她抬手將那些碎發攏到耳後,動作很輕,很自然。
秦牧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他說。
就一個字。
趙清雪看著他,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那動作很輕,很自然,像已經做過無數遍。
秦牧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又抬頭看著她。
她正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帶著笑。
他握緊了她的手,轉過身,朝養心殿的方向走去。
趙清雪跟在他身側,月白色的裙擺與玄黑色的龍袍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晨光從兩人身後照入,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
........
第二天,天色未亮,大軍便開拔了。
五萬將士從皇城西郊的軍營出發,沿著官道浩浩蕩蕩地向西南行進。
旌旗獵獵,刀槍如林,鐵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
馬蹄踏在黃土上,揚起漫天的煙塵,那煙塵被風吹散,又聚攏,又吹散,像一麵灰濛濛的、永遠也扯不碎的旗。
韓忠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玄鐵戰甲,腰懸長劍,麵容冷峻,目光直視前方。
他的身後,五萬將士列成一條長龍,蜿蜒數裡,一眼望不到盡頭。
可沒有人知道,這支大軍的統帥,此刻並不在軍中。
也沒有人知道,他們要討伐的那個目標,已經有人在路上了,比他們快得多。
萬丈高空之上,雲層在腳下鋪展,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海洋,在晨光的照耀下泛著淡金色的波光。
那雲海很厚,很密,層層疊疊,有的厚重如山,有的輕薄如紗,在風中緩緩流動,變幻出無數奇妙的形狀。
透過雲層的縫隙,可以看見大地的輪廓。
山川如蟻,河流如線,城鎮的房屋像一顆顆散落在棋盤上的棋子,小得幾乎看不見。
秦牧負手立於雲端之上,月白色的長袍在風中輕輕拂動,衣袂飄飄。
他的身後站著三個女子。
薑昭月站在他身後左側,雙手緊緊攥著衣角。
她不是第一次飛了,可每一次站在這裏,她的心還是會砰砰直跳,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看著腳下那片無邊無際的雲海,看著那些在雲層縫隙間若隱若現的山川河流,心中湧起一種既敬畏又不安的感覺。
她敬畏的是這份力量。
這不是人的力量,是神的力量。
她不安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憑什麼能站在這裏,憑什麼能站在他身後,憑什麼被他帶著飛越千山萬水。
她隻是一個妃子,一個從北境送來的棋子,一個差點成了叛徒的女人。
他不計前嫌,不咎過往,把她帶在身邊,讓她站在這裏,看這世間最壯闊的風景。
她的眼眶有些發酸,連忙低下頭,不敢再看那片雲海,也不敢看他。
趙清雪站在他身後右側,脊背挺得筆直。
她的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劍鞘通體雪白,上麵鑲嵌著幾顆淡青色的寶石,那是離陽皇室的傳世之物,名為“霜月”。
她不是第一次飛了,從怒江渡口那一夜開始,她已經跟著他飛了很多次。
從大秦到離陽,從離陽再回大秦,從大秦到這座皇城,從皇城到這片雲海之上。
每一次,她都覺得神奇,都覺得不可思議,都覺得這不像真的。
她低下頭,看著腳下那片雲海。
雲海在晨光中翻湧,像一片白色的、無邊無際的海洋。
她的目光穿過雲層的縫隙,落在那片越來越近的大地上。
山川,河流,城鎮,田野。
那些她曾經需要走十天半個月才能到達的地方,此刻就在她腳下,不過一炷香的工夫。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這裏時的樣子。
那時候她被紅姐吊在橫樑下,被扇了無數個巴掌,被木棍一下一下地砸在身上,渾身是傷,滿身狼狽。
他帶著她飛上雲端,她嚇得腿軟,跪在雲層上,額頭觸著那流動的白霧,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他不是人,他是神。
那時候她恨他,恨得咬牙切齒,恨得刻骨銘心。
她恨他毀了她的一切,恨他碾碎了太祖敕令,恨他把離陽三百年基業吞併得一乾二淨。
可恨有什麼用?
恨能讓她飛嗎?
恨能讓她站在這裏,俯瞰這片她曾經以為永遠也跨不過去的山河嗎?
恨不能。
趙清雪的手指在劍柄上緩緩收緊。
她的目光落在秦牧的背影上,落在那道月白色的、在風中紋絲不動的身影上。
她的心中,那些曾經翻湧的、激烈的、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情緒,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漸漸平息了。
趙清雪開始學著認命,然後發現,認命也不是那麼可怕。
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很輕,很淡,在晨光中幾乎看不見。
雲鸞站在最後麵,深藍色的勁裝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而挺拔的腰身。
她的手中握著那柄暗銀色的細劍,劍未出鞘,刃未露,可她的整個人已經處於隨時可以出手的狀態。
她的目光掃過四周,掃過每一片雲層,掃過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
這是她的習慣,也是她的職責。
無論在哪裏,無論什麼時候,無論天上還是地下,她都要確保陛下安全。
這是她存在的意義,是她活著的唯一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