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足一日光景。
從日出到日暮,從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
那五萬大軍還在官道上跋涉,還在翻山越嶺,還在被一個又一個的陡坡和彎道拖慢了腳步。
他們走了整整一天,也不過走了不到百裡。
而秦牧帶著三個女子,從萬丈高空之上,從雲層之巔,越過那些山川河流,越過那些陡坡彎道,越過那些大軍要走上十天半個月的路程,隻用了一天。
腳下的大地變了。
不再是中原那種平坦開闊的平原,不再是那種一望無際的、讓人心胸開闊的曠野。
這裏的地勢崎嶇不平,山連著山,嶺疊著嶺,層層疊疊,像被誰用巨斧劈開的、永遠也合不攏的傷口。
山很高,高到山尖插進了雲層,白茫茫的霧氣在山腰纏繞,像一條條柔軟的、灰白色的綢帶。
山與山之間是深深的峽穀,穀底有河流,河流很急,水聲轟隆隆的,隔了這麼遠都能聽見。
那河水不是中原那種溫柔的碧綠,是渾濁的、發黃的,帶著泥沙和碎石,從高處傾瀉而下,像一條發怒的黃龍。
植被也變了。
這裏的樹很高,很密,葉片寬大而肥厚,綠得發黑,綠得發亮。
藤蔓從樹上垂下來,纏纏繞繞的,像無數條蛇。
灌木叢生,荊棘遍地,腳下的土地是紅色的,紅得像血。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潮濕的、悶熱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氣息,混合著腐爛的樹葉、野花的香氣和泥土的腥味。
這裏的一切都是陌生的,都是原始的,都是沒有被馴服的。
像一頭沉睡的巨獸,伏在這片土地上,呼吸著,等待著。
秦牧帶著三女緩緩下落。
雲層在她們身邊聚散,風在她們耳邊呼嘯,大地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那些山,那些河,那些樹,那些藏在山坳裡的小城,從模糊變得清晰,從清晰變得觸手可及。
他們的腳觸到了地麵。
那是一座小城。
城不大,方圓不過數裡,城牆是青灰色的,有些地方已經塌了,用碎石和泥土草草地補上,看得出有些年頭沒有修繕過了。
城門很窄,隻容一輛馬車通過,門楣上刻著兩個字,筆畫已經被風雨磨得模糊不清,隻能隱約認出第一個字是“臨”。
城門前有一條土路,路麵坑坑窪窪,積著昨夜的雨水,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光。
路兩旁種著幾株榕樹,樹冠很大,枝葉很密,將整條路遮在一片濃重的、灰濛濛的陰影中。
秦牧站在城門前,負手而立。
暮光從西邊照過來,落在他身上,將那道月白色的身影鍍上一層暗金色的光暈。
他抬起頭,望著那扇窄窄的城門,望著門楣上那兩個模糊不清的字,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到了。”他說,聲音很輕,被晚風捲走,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薑昭月站在他身後,環顧四周。
她從未到過西南,從未見過這樣的山,這樣的水,這樣的樹。
這裏的山比北境更高,更陡,更險。
北境的山是蒼茫的、荒涼的、光禿禿的,像一柄柄被風沙磨鈍了的刀。
這裏的山是青翠的、濕潤的、生機勃勃的,像一頭頭伏在地上的、隨時會醒來的巨獸。
她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既興奮又緊張的情緒。
趙清雪站在秦牧身側,目光落在那扇窄窄的城門上。
她的手中還握著那柄“霜月”劍,指尖在劍柄上輕輕摩挲著。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來過這裏。
很多年前,她還是離陽公主的時候,奉命出使大秦,路過這座小城。
那時候這裏比現在熱鬧,城門下人來人往,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孩子們在榕樹下追逐嬉鬧。
如今城門還在,榕樹還在,可人沒了,熱鬧沒了,隻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的安靜。
她不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是月神教把這裏變成了這樣,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她隻知道,這座小城,已經不是她記憶中的那座小城了。
雲鸞站在最後麵,目光掃過城門兩側的暗處,掃過榕樹的樹冠,掃過每一扇黑洞洞的窗。
她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微微泛白。
她的直覺告訴她,這裏不對。
太靜了。
暮色四合,炊煙該升起來了,狗該叫了,孩子該哭了,婦人該扯著嗓子喊自家男人回家吃飯了。
可這裏什麼都沒有,隻有一片沉沉的、死寂的安靜,像一座墳。
秦牧邁步,朝城門走去。
他的身後,三個女子跟了上來。
薑昭月走在最前麵,緊跟著他,手指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趙清雪走在中間,手中握著“霜月”,劍鞘上的寶石在暮光中泛著幽冷的光。
雲鸞走在最後麵,手按劍柄,目光如刀。
暮色越來越濃,天邊的最後一抹橘紅正在被深藍吞沒。
城牆上,不知誰點了一盞燈籠,橘紅色的光暈在暮色中暈開,像一朵開在墳前的、不該存在於此的花。
........
城門內,是一條狹窄的青石板路。
路麵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裡長滿了青苔,濕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
兩側是低矮的木樓,黑瓦灰牆,簷角掛著的燈籠已經滅了,隻剩幾根乾枯的竹篾在風中輕輕搖晃。
街上有人。
行人不多,三三兩兩,低著頭,腳步匆匆。
他們穿著粗布衣裳,顏色灰撲撲的,像這座小城本身。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談,甚至沒有人抬頭看路。
他們隻是走著,低著頭,沿著牆根,像一群被風吹著走的落葉。
暮色從兩側的木樓之間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瘦長的,扭曲的。
整座城籠罩在一片沉沉的、令人窒息的安靜中。
沒有狗叫,沒有孩子的笑聲,沒有婦人扯著嗓子喊自家男人回家吃飯的聲音。
隻有腳步聲,沙沙的,像秋葉落地。
薑昭月跟在秦牧身後,手指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低著頭匆匆走過的行人,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寒意。
趙清雪的眉頭微微蹙起,眉心擰成一個極淡的結。
她的目光從那些行人身上掃過,從他們低垂的頭、佝僂的背、匆匆的腳步上掃過。
她想起多年前路過這座小城時的樣子。
城門下人來人往,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孩子們在榕樹下追逐嬉鬧。
如今城門還在,榕樹還在,可人沒了,熱鬧沒了,隻剩下一片沉沉的、死寂的安靜。
雲鸞的手按在劍柄上,目光如刀。
她的直覺沒有錯,這裏太靜了,靜得像一座墳。
秦牧走在最前麵,步伐不疾不徐,月白色的長袍在暮風中輕輕拂動。
他停下了。
麵前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灰布衣裙,頭髮用一塊藍布包著,低著頭,腳步匆匆。
她的手中挎著一隻竹籃,籃子裏裝著幾疊黃紙和三炷香。
她的臉色很白,是那種受了驚嚇後、失血般的慘白。
她的眼下有濃重的青影,眼圈微微泛紅,像哭過,又像忍著沒哭。
秦牧攔住她。
那女人猛地停下腳步,抬起頭。
她的眼睛瞪得滾圓,瞳孔深處滿是極致的驚恐。
她的身體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竹籃從手中滑落,黃紙散了一地。
“別怕。”秦牧開口,聲音很輕,“我隻是想問,這裏發生了什麼事?”
那女人看著他,恐懼一點一點地褪去了。
“鬧鬼了。”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到處都是死人。”
她的眼睛又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可她沒有讓它落下來。
秦牧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官府不管嗎?”
那女人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
“官府隻能管活人,管不了死人。”
她彎腰撿起散落的黃紙和斷成兩截的香,動作很慢,很沉。
“我們現在隻能等月神教的仙人降臨,來拯救我們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沒有狂熱,沒有崇拜,隻有一種深深的、認命的、卑微的期待。
雲鸞站在秦牧身後,聽見“月神教”三個字,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愚昧。”她的聲音很冷,“這分明是荒謬。”
那女人的身體猛地一僵,抬起頭看著雲鸞,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幾乎是本能地後退了一步,連連擺手,聲音因恐懼而變了調。
“姑娘!這話可不能亂說!月神會降罪的!”
就在這時,街道盡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鑼鼓聲、號角聲、誦經聲、腳步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一行人從街角拐了出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四個白衣人,穿著雪白的長袍,頭戴高高的白帽,手中持著銅鑼,一邊走一邊敲。
白衣人身後,是十幾個穿著灰衣的男女,他們雙手合十,低著頭,口中念念有詞。
再往後,是一頂白色的轎子,轎簾上綉著一輪銀色的月亮。
轎子由四個白衣人抬著,轎身隨著他們的步伐輕輕晃動。
轎子兩側,各有一隊穿著綵衣的女子,手中捧著鮮花、香爐、經幡。
轎子後麵,跟著一大群人。
他們穿著各色衣裳,有穿官袍的,有穿粗布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們一邊走一邊跪拜,走三步,跪下來,磕一個頭,站起來,再走三步,再跪下來,再磕一個頭。
他們口中高喊著同一句話:“月神保佑——萬民安康——”
那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響,越來越狂熱。
那個女人看見那支隊伍,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她幾乎是本能地丟下手中的竹籃,雙手合十,麵朝那支隊伍的方向,深深地彎下腰。
秦牧看著那支隊伍,看著那些跪拜的、磕頭的、高喊著“月神保佑”的人,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趙清雪站在他身側,手中的“霜月”劍握得更緊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頂白色的轎子上,落在轎簾上那輪銀色的月亮上。
薑昭月站在秦牧身後,看著那些跪拜的人,看著他們額頭上磕出的血痕,看著他們眼中那狂熱的、灼人的光。
雲鸞站在最後麵,手按劍柄,目光如刀。
她的目光落在那支隊伍最前麵那四個白衣人身上——他們是武者,至少二品。
四個二品武者抬轎,轎中的人,至少是一品。
那女人直起身,轉過頭,看著秦牧一行人。
“不跟你們說了,”她匆匆地說,“我也要去祭拜月神了。”
她轉過身,朝那支隊伍跑去,跪下來,雙手合十,額頭觸地。
隊伍漸漸遠去,鑼鼓聲越來越遠,誦經聲越來越遠,腳步聲越來越遠。
街道又恢復了方纔的死寂,更靜了。
秦牧站在那裏,負手而立,望著那支隊伍消失的方向。
“跟上去。”他說。
他邁步,朝那支隊伍消失的方向走去。
月白色的長袍在暮風中輕輕拂動,衣擺掃過青石板,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的身後,三個女子跟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