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清雪的眉頭微微一動。
“月神教?”
她重複著這三個字,眉頭緩緩皺了起來。
“我隻聽說過太陰聖教。這兩個——莫非有什麼關係?”
秦牧看著她,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一分。
“沒錯。”他說,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我懷疑,這個月神教的前身,就是太陰聖教。”
趙清雪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的腦海中閃過那些她曾經翻閱過的、泛黃的、邊角磨損的典籍,那些記載著大秦百年前那場浩劫的、被塵封在秘檔中的往事。
太陰聖教,四大護法,三個天象境,一個半步陸地神仙。
十萬信眾,三十六處壇場。
兩年圍剿,三萬將士的性命,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
她以為那一切都過去了,以為那個教派已經被徹底剿滅了,以為那些妖言惑眾的東西再也不會出現了。
可它又回來了。
換了一個名字,換了一身衣裳,可它還是它。
一樣的拜月,一樣的蠱惑人心,一樣的在西南邊陲。
“這個教派最近又開始活躍了,”
秦牧的聲音繼續響起,“不能讓它繼續壯大,必須要及時掐斷苗頭。”
趙清雪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他為什麼要去上早朝,為什麼天還沒亮就起來,為什麼一刻都等不了。
“需要幫忙嗎?”
“我有一段時間對這個教派很感興趣,研究了不少他們的資料。”
秦牧的眼睛微微一亮,笑著說。
“你會有這麼好心?”
聽到這句話,趙清雪翻了個白眼。
“咱們都已經這種關係了,”
她說,聲音裏帶著一絲嬌嗔,“我都已經成了你的皇後,天下皆知。你覺得我還會害你嗎?”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愣在那裏,嘴巴微微張開,臉上那抹紅暈又燒了上來,比方纔更濃,更烈,像一把火,從她的胸口一直燒到喉嚨,燒得她連呼吸都忘了。
她剛才說了什麼?
那種語氣,那種嬌嗔的、帶著一絲撒嬌意味的、像一個妻子對丈夫說話時才會用的語氣。
竟然是從她嘴裏說出來的?
她趙清雪,離陽女帝,從刀光劍影中殺出來的女人,竟然用那種語氣跟一個男人說話?
她的臉燒得更厲害了。
她連忙低下頭,長發從肩頭滑落,遮住了那張紅得幾乎要滴血的臉。
趙清雪的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她完了。
她徹底完了。
秦牧看著她,笑了笑。
他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撥開她臉上的長發,將那縷遮住了她半張臉的碎發別到耳後。
“好。”他說,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笑意,一絲溫柔。
“那你陪著朕一起去上早朝吧。”
趙清雪抬起頭,看著他。
她點了點頭,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
她開始穿衣服。
她從衣櫃中取出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那是她自己的衣裳,素凈的,沒有花紋,隻在衣襟處用銀線暗綉了一朵小小的蘭花。
她將衣裳抖開,披在肩上,繫好腰帶,將長發綰起,用那根白玉簪固定。
.......
晨光從殿門外湧入,將整座天啟殿照得金碧輝煌。
十二根盤龍金柱巍然聳立,柱身上的五爪金龍在晨光中栩栩如生,彷彿隨時要破柱而出。
金磚鋪就的地麵光可鑒人,倒映著殿內那一根根粗如兒臂的紅燭,燭火在晨風中微微搖曳,將滿殿照得亮如白晝。
文武百官已經按品階分列兩側。
紫袍、緋袍、青袍,顏色分明,秩序井然。
他們已經站了有一陣子了,從天色未亮時便入了宮,換好朝服,排好佇列,等著那個他們以為不會來的人。
三年來,他們等了太多次,等到腿麻,等到腰痠,等到太陽從東邊升到正中間,等到肚子餓得咕咕叫,等到的永遠是一句“陛下今日身體不適,罷朝”。
他們已經習慣了,習慣到不再期待,習慣到覺得這纔是常態。
可今日,有人來了。
殿門口,宮女的聲音響起,比平日高了八度,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微微發顫的激動:“陛下駕到——皇後娘娘駕到——”
百官齊齊抬起頭,望向殿門。
晨光從門外湧入,刺得他們微微眯起眼。
兩道身影並肩出現在門檻上。
秦牧走在右側,玄黑色的龍袍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金色光澤,五爪金龍張牙舞爪,龍首昂揚,彷彿要從衣襟上飛起來。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從容得如同閑庭信步,嘴角噙著那抹他們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趙清雪走在他身側,月白色的常服素凈而典雅,長發用一根白玉簪綰起,餘發如瀑垂落腰際,臉上化著淡淡的妝,眉眼間帶著一種柔和的光。
百官愣了一瞬。
然後他們齊齊跪了下去,膝蓋砸在金磚上,發出整齊而沉悶的聲響。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秦牧走上禦階,在皇位上坐下。
趙清雪在他身側的鳳椅上落座。
那是專門為她增設的位置,與皇位平齊,隻矮了半寸。
紫檀木雕刻,鳳紋環繞,鋪著正紅色的錦墊。
她坐上去的時候,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平視前方,那張絕世容顏在晨光中白得近乎透明。
百官起身,垂手而立。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甚至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可他們的目光,卻不約而同地落在鳳椅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皇後娘娘來上早朝?
這不合規矩,自古以來,後宮不得乾政。
可她不是普通的皇後,她是離陽女帝,是威震東洲的趙清雪,是大秦不費一兵一卒吞併的東洲霸主。
她的身份太特殊了,特殊到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
李斯站在文官佇列之首,看了一眼鳳椅上的趙清雪,又看了一眼皇位上的秦牧,垂下眼簾,什麼都沒有說。
王賁站在武將佇列之首,手按劍柄,目光直視前方,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周炳文站在禦史佇列中,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秦牧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頤,目光掃過群臣。
“月神教的事,”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在這空曠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查得怎麼樣了?”
陳延敬從佇列中走出來。
他走到殿中央,停下,深深躬身。
直起身時,他的手中多了一卷厚厚的文書,用麻繩捆紮著,邊角已經磨損了,看得出翻閱了很多遍。
“陛下,”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熬夜後特有的粗糲,卻異常清晰,
“臣這幾日查閱了所有與太陰聖教相關的秘檔,又派人去西南邊陲暗訪,已有了一些眉目。”
秦牧點了點頭。
“講。”
陳延敬展開文書,念道:
“月神教,自號拜月得道、肉身飛升,與百年前的太陰聖教如出一轍。其教在西南三郡十六縣設立分壇三十六處,信眾約三萬餘人。教主自稱月神使者,從不以真麵目示人,每次出現都戴著白玉麵具,身著白衣,乘月而來,踏月而去。”
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屑,“百姓愚昧,以為他是月宮來的仙人,對他頂禮膜拜,供奉無數。”
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議論聲。
三萬信眾,三十六處分壇,這個數字比陳延敬幾日前在朝堂上說的又多了。
它在擴張,而且擴張得很快。
陳延敬繼續道:“更嚴重的是,月神教與當地土司、官吏勾結甚深。臣派人暗訪得知,西南三郡中有兩郡郡守、五縣縣令,都收過月神教的銀子。有的甚至——”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些,“已經入了教。”
殿內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郡守、縣令,那是朝廷命官,是大秦在西南邊陲的代表。
他們也入了教,那西南邊陲,還是大秦的西南邊陲嗎?
秦牧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嗒、嗒”,那聲音在死寂的殿內格外清晰,像一根針掉在瓷盤上。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陳延敬。
陳延敬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臣還查到,月神教在西南邊陲暗中招募壯丁,私造兵器。他們的壇場,明麵上是廟宇,暗地裏卻是兵營。臣派去暗訪的人回來說,有一處分壇,裏麵藏著數百名青壯年,日夜操練,刀槍齊備。”
他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陛下,這不是傳教,這是——謀反。”
話音落下的瞬間,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謀反,這兩個字太沉了,沉得像一座山,壓得每一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李斯的眉頭緊緊皺起,眉心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
王賁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泛白。
周炳文的臉色變得慘白,嘴唇微微哆嗦著。
慕容戰的眼睛眯了起來,像一匹嗅到了血腥味的狼。
秦牧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繼續敲。
他沒有說話,隻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陳延敬身上移開,落在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中,落在那片藍得透明的、無邊無際的天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殿內的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久到有人開始出汗。
“傳朕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