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清雪問完這句話,便低下了頭。
她不敢看他。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敢看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不知道自己想知道的是“是”還是“不是”。
她隻是想知道。
從昨夜到現在,她一直在想這件事。
她想了一整夜,翻來覆去地想,想得頭都疼了,想得眼睛都酸了,想得窗外的月光從這頭移到了那頭,她還是沒有想明白。
她想過,也許這是假的。
也許是秦牧編出來的,是用來騙徐龍象的,是用來擊垮他的一個手段。
徐鳳華根本沒有懷孕,她隻是配合演了一場戲。
這個念頭讓她鬆了一口氣。
可那口氣還沒鬆完,另一個念頭又湧了上來。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徐鳳華真的懷了他的孩子呢?
那秦牧看自己的眼神,會不會不一樣?
他對自己的態度,會不會不一樣?
薑清雪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想。
她知道自己不該這樣想。
她隻是他的妃子,是他眾多女人中的一個。
她不該奢求太多,不該拿自己和別人比,不該在他麵前問這種問題。
可她還是問了。
秦牧看著她。
看著她低垂的頭,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的手。
他輕輕笑了。
“當然是真的。”他說。
聲音很輕,很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薑清雪的眼眸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顫動從瞳孔深處湧出來。
像深冬的湖麵被一塊石子擊中,冰層下的水湧上來,漫過冰麵,一片模糊,什麼都看不清。
她的目光落了下去,落在地麵上,落在自己腳尖上,落在那一片被陽光照亮的、空蕩蕩的金磚上。
她的心中有什麼東西沉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為誰難過。
是為徐鳳華?是為自己?還是為那個還未出生的、還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孩子?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聽見“當然是真的”這四個字的時候,心中那最後一絲僥倖,滅了。
秦牧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輕輕笑了笑。
“怎麼?”他問,聲音裏帶著一絲玩味。
“你吃醋了?”
薑清雪猛地抬起頭。
那雙清冷的眼眸中,此刻滿是慌亂。
像一隻被突然照亮了巢穴的兔子,驚慌失措地四處張望,不知道該往哪裏跑,不知道該往哪裏躲。
“臣妾怎麼敢。”
她的聲音急切得變了調,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臣妾隻是……隻是有點……”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花瓣,被風推著,悠悠地轉了一個圈,然後沉了下去。
“羨慕。”
她說完了。
她低下頭,不敢看他。
她的臉燒得滾燙,那燙從臉頰蔓延到耳根,從耳根蔓延到脖頸,一路燒進衣領深處。
她知道自己不該說這種話。
她隻是他的妃子,她不該羨慕,不該嫉妒,不該在他麵前表露出任何不該有的情緒。
可她還是說了。
秦牧看著她。
看著她那張燒得通紅的臉,看著她那雙不敢看他的、四處躲閃的眼睛,看著她那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的手。
他伸出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
那動作很輕,很溫柔,像在托起一朵被雨打濕了的花。
薑清雪被迫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沒有嘲諷,沒有玩味,隻有一種她看不懂的、複雜的光芒。
“你若羨慕,”他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笑意,“那朕也讓你生一個就是了。”
薑清雪愣住了。
她站在那裏,眼睛瞪得滾圓,瞳孔深處那慌亂正在一點一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近乎狂喜的光芒。
那光從瞳孔深處湧出來,像北境冬夜裏最亮的那顆星,穿透了所有的陰霾、所有的恐懼、所有的不安,將她的整個世界都照亮了。
“陛下——”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微微發顫的歡喜。
秦牧看著她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笑了笑。
他伸出手,一把將她攬進懷裏。
那動作很快,很突然,像一陣風,將她整個人捲了起來。
薑清雪隻覺得身體一輕,雙腳便離開了地麵。
她下意識地伸手環住他的脖頸,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平穩而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秦牧抱著她,走到床邊。
他將她放在床榻上,動作很輕,很溫柔,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錦被在她身下鋪開,柔軟的、冰涼的,像一片被月光浸透了的水麵。
薑清雪躺在那裏,長發散亂地鋪在枕上,烏黑的髮絲間露出那張通紅的臉。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整條銀河。
“事不宜遲。”秦牧站在床沿邊,低頭看著她,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幾分。
“現在就開始吧。”
薑清雪的臉更紅了。
那紅雲從顴骨開始,像被風吹散的顏料,迅速蔓延到整個臉頰,又燒到耳根,到脖頸,一路燒進衣領深處。
她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著,像兩隻被困在蛛網上的蝶,拚命地撲騰著翅膀,卻怎麼都飛不起來。
她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彷彿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她隻能躺在那裏,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含笑的、俊朗的臉,看著他那雙深邃的、彷彿能吸走一切光芒的眼眸。
他俯下身。
晨光從窗外灑入,照在他背上,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他的臉離她越來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看見他瞳孔深處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臉紅得像著了火,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條銀河。
她閉上眼。
睫毛還在顫,像兩片在風中顫抖的羽毛。
她的呼吸急促而滾燙,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隻被追了一路的鹿,終於跑不動了,停下來,喘著氣,等著那隻箭。
窗外的晨光越來越亮,臘梅的花瓣還在落,一片,又一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池塘裡,落在那些斑駁的光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