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紅煙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站在那裏,手中還保持著方纔為他整理衣袍時的姿勢,雙手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著,像一朵還沒來得及綻放就被凍住了的花。
徐龍象。
這個名字從秦牧口中說出來,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麵。
她心中那些她以為已經壓下去了、已經忘記了、已經不再想了的東西,全部湧了上來。
她想起昨夜的巷子,想起月光下那道站在槐樹陰影中的身影,想起那雙深褐色的、佈滿了血絲的、卻依舊固執地亮著光的眼睛。
她想起他說的話——“等大事成了以後,你嫁給我吧。”
那聲音還在她耳邊迴響,沙啞的,輕得像一片落葉飄過水麵。
她當時沒有回答。
她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想起這句話了。
可此刻,秦牧提起他的名字。
那句話又從心底最深處浮了上來。
柳紅煙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情緒太複雜了,複雜到她自己都分不清那裏麵到底有什麼。
有一點刺激。
像偷了別人的東西,藏在袖子裏,從失主身邊走過,失主什麼都沒發現,那種心跳加速的、手心冒汗的、既害怕又興奮的刺激。
有一點羞恥。
她昨夜還在另一個男人懷中,在另一個男人身下,用另一種聲音叫另一個人的名字。
而那個人,還在等她回去,等她做他的新娘。
有一點興奮。
不是對徐龍象的興奮,是對這種“背叛”本身的興奮,像一隻終於掙脫了籠子的鳥,明明可以飛回去,卻選擇站在籠子外麵,看著那個空蕩蕩的籠子,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帶著罪惡感的快意。
還有一點輕微的難受。
那難受很輕,輕得像一根頭髮絲落在麵板上,癢癢的,紮紮的,不疼,卻讓人怎麼都忽略不掉。
她不知道那難受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她辜負了他的信任?是因為她毀掉了他的期待?是因為她在那句“嫁給我吧”之後不到一個時辰,就躺進了另一個男人的懷裏?
還是因為……
她發現自己並不後悔?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那些情緒在她心中翻湧了一瞬,然後被她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
像把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塞進一個太小的箱子,用力壓,用力壓,壓到箱蓋終於可以合上,壓到從外麵看不出任何異樣。
她臉上的表情從那一瞬間的恍惚,恢復到平靜,隻用了不到一息的時間。
柳紅煙低下頭。
長發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半張臉,遮住了她眼中那還沒來得及完全褪去的複雜。
“陛下。”她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紅煙如今已經是您的人了。至於徐龍象——”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輕得像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
“紅煙對他,沒有感情。”
秦牧轉過身。
晨光從他身後照入,將他的臉隱在一片淡淡的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隻看見他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幾分。
他走回到她麵前,停下。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落在她臉頰上,從顴骨緩緩滑到下頜,又從下頜慢慢撫到耳垂。
那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又像在確認一件物品的歸屬。
“你倒是挺好征服。”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笑意,一絲漫不經心的調侃。
“一次就徹底變心了?”
柳紅煙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鳳眸中,此刻沒有閃躲,沒有羞怯,沒有昨夜那種茫然無措的慌亂。
隻有一種清亮的、堅定的光。
那光從瞳孔深處湧出來,像北境冬日裏冰封的河麵下,那一條永遠在流的、永遠不凍的暗河。
她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翹起的弧度比方纔更明顯了些,不是訓練有素的笑,是發自內心的、從心底最深處湧上來的、連她自己都控製不住的笑。
“陛下。”她開口,聲音很輕,很穩,像一柄被反覆淬過火的劍,終於找到了自己的鞘。
“我柳紅煙雖然在外麵名聲不是太好——”
她頓了頓,那雙鳳眸中,那光更亮了。
“但這一生,也隻認一個人的。”
她說得很輕,很淡,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像在說天是藍的,雪是白的,北境的風是冷的。
不需要證明,不需要發誓,不需要對天起誓、對地盟約。
她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一個她自己剛剛才發現的、還沒來得及完全消化的、卻已經刻進了骨頭裏的事實。
秦牧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清亮的、堅定的鳳眸,看著她嘴角那抹淡淡的、卻怎麼都壓不下去的笑意。
他輕輕笑了笑。
“很好。”他說。
隻有兩個字。
很輕,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麵上的花瓣,被風推著,悠悠地轉了一個圈,然後沉了下去。
可柳紅煙聽見那兩個字的時候,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她不知道為什麼。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他說“很好”的時候想哭。
她昨夜在他身下沒有哭,今早醒來沒有哭,提起徐龍象、想起那句“嫁給我吧”的時候也沒有哭。
可此刻,他站在那裏,晨光照在他身上,他看著她,說“很好”,她就想哭了。
她咬著牙,把那淚意逼了回去。
秦牧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沒有說話。
他隻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
那動作很輕,很隨意,像在安撫一隻終於學會了聽話的小貓。
然後他轉過身,朝殿門走去。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沒有回頭。
“今日好好休息。”他的聲音從前方飄過來,很輕,很淡,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紗,聽不真切。
“明日,朕再來看你。”
他邁步,跨過門檻。
月白色的長袍在門口一閃,消失在晨光中。
柳紅煙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保持著方纔那個姿勢。
她的目光落在那扇空蕩蕩的殿門上,落在那片從門外湧入的、金燦燦的晨光中。
她看了很久。
久到晨光從門檻移到了桌角,從桌角移到了椅麵,從椅麵移到了她腳邊。
她終於動了。
她緩緩蹲下身,蹲在那一小片晨光裡。
她伸出手,手指觸到那片光。
光的溫度很暖,透過指尖,沿著血脈,一點一點地蔓延上來。
她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那弧度很淺,很淡,在晨光中幾乎看不見。
可它確實在那裏。
像北境冬日裏,第一朵從雪底下探出頭來的花,小小的,白白的,弱不禁風的,卻倔強地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