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離從巷子深處走出來,青色的文士袍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暗淡,袍角沾了幾片枯葉,想必已經在暗處跟了他許久。
他走到徐龍象身後三步處,停下,目光落在那道沉默的背影上,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從茶館出來,殿下已經在這裏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不說話,不動,不喝水,不吃東西。
就那樣站著,望著那道宮牆,像一棵被風吹折了脊背的樹,明明已經搖搖欲墜,卻還是死死地撐著。
範離知道他心中在想什麼。
那些茶館裏的話,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殿下聽了整整一個下午。
換作旁人,早就被那些話擊垮了。
可殿下沒有。
他隻是站在那裏,把所有的話都嚥下去,把所有的情緒都壓下去,把所有的懷疑和動搖都死死地摁在心裏。
不讓自己倒下。
範離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很輕,被暮風吹散,幾乎聽不見。
“殿下,您可是又想潛入皇宮中?”
徐龍象終於轉過身。
暮光從西邊照過來,落在他臉上,將那張冷硬的麵容照得半明半暗。
鬥笠的陰影下,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此刻沒有猶豫,沒有動搖,隻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堅定。
“沒錯。”
他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等晚上後,墨鴉和我一起再潛入進去。你在外麵接應我們。”
範離沉默了。
他看著徐龍象,看著他那雙固執的眼睛,看著他那張蒼白的,寫滿疲憊的臉,心中那擔憂越來越濃。
他想勸,想告訴殿下這樣太危險,想告訴殿下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
想告訴殿下您不能出事,北境不能沒有您。
可他知道,勸不住。
殿下從來都是這樣,一旦決定了什麼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範離又嘆了口氣。
“好。”他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但是殿下要答應屬下一件事。”
徐龍象看著他,沒有說話。
範離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頓:
“一旦遇到什麼危險,或者發現事情不可為,要立馬退出。不要戀戰,不要猶豫,不要想著再搏一把。”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些:
“北境可以沒有柳紅煙,可以沒有那些情報,甚至可以沒有離陽這個盟友。但北境不能沒有殿下。”
夜風拂過,吹動他青色的袍角,也吹動徐龍象鬢角的碎發。
兩人就那樣對視著,一個固執如鐵,一個擔憂似水。
良久,徐龍象點了點頭。“放心吧,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飄過水麵。
可那輕淡之下,是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那是承諾,是承諾他會活著回來。
範離看著他,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朝巷子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停下,沒有回頭。“墨鴉,保護好殿下。”
巷子的陰影中,一道身影微微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勁裝的男子,麵容冷峻,眉眼間帶著暗探特有的警覺和銳利。
他靠在牆壁上,幾乎與暮色融為一體,如果不是那微微轉動的眼珠,幾乎看不出那裏站著一個人。
“是。”墨鴉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石摩擦。
範離沒有再說話,邁步走進巷子深處,身影很快被暮色吞沒。
巷子裏隻剩下徐龍象和墨鴉兩人。
暮色越來越濃,天邊的最後一抹橘紅正在被深藍吞沒。
遠處,宮牆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橘紅色的光暈在暮色中暈開,像一朵朵緩緩綻放的花。
徐龍象抬起頭,望向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第一顆星在天邊亮起,很淡,很弱,像一滴被稀釋的墨,落在深藍的宣紙上。
他望著那顆星,心中那些翻湧的情緒漸漸平息下來。
不是消失了,是被壓下去了。
壓到心底最深處,壓到看不見的地方,壓到他自己都以為它們不存在的地方。
他還有機會。
一定還有。
北境還有三十萬鐵騎,還有那些願意為他赴死的兄弟。
他隻要見到柳紅煙,隻要問清楚那些事,隻要確認趙清雪是被逼的,隻要……
他就能找到翻盤的機會。
一定可以。
徐龍象深吸一口氣,邁步朝巷子深處走去。
墨鴉無聲地跟在他身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夜色漸濃,皇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遠處的酒樓傳來絲竹之聲,隱隱約約的,像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夜色如墨,月光如水。
皇城的輪廓在月光下漸漸清晰,那些巍峨的宮殿、高聳的樓閣、蜿蜒的宮牆,都被鍍上一層清冷的銀白。
徐龍象站在宮牆外的陰影中,抬起頭,望向那道他即將翻越的高牆。
月光從牆頭灑下來,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
他的身後,墨鴉隱在更深的陰影裡,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夜風拂過,帶著初冬的涼意,吹動他灰布衣袍的下擺。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那翻湧的驚濤駭浪已經平息,隻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靜。
“走。”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飄過水麵。
然後他動了。
身形如同一道灰色的閃電,從陰影中彈射而出,幾個起落便已翻過高高的宮牆。
月光下,那道身影在牆頭一閃,便消失在那片深沉的夜色中。
墨鴉緊隨其後。
夜風依舊在吹,宮牆上的燈籠依舊在搖曳。
遠處傳來更鼓聲,一下,又一下,沉悶得像心跳。
夜色中,那些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終消失在皇城的深處。
那座巍峨的宮殿,在月光下沉默地矗立著,如同一頭沉睡的巨獸。
而此刻,它正在緩緩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