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月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在殿前的青石板上鋪開一層薄薄的銀霜。
養心殿後殿的暖閣裡,燭火燃得正靜。
橘紅色的光暈在紫檀木的桌案上鋪開,將幾上那尊青瓷香爐裡裊裊升起的細煙染成淡淡的金色。
秦牧靠在軟榻上,閉著眼。
月白色的常服鬆鬆地披在身上,領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鎖骨。
長發未冠,隻用一根玉簪鬆鬆綰著,幾縷碎發散落在額前,隨著他平穩的呼吸微微拂動。
他的呼吸很輕,很綿長,胸腔起伏的幅度極小,整個人像一尊被燭火映暖的玉像。
他的手搭在膝上,修長的手指微微蜷著,指尖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薑昭月跪坐在他身後。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常服,外罩一件月白色的薄紗罩衫,長發隻用一根白玉簪綰著,餘發如瀑垂落腰際。
她跪得很端正,腰背挺直,雙手輕輕搭在秦牧肩上,纖纖玉指不輕不重地揉按著他的肩頸。
那動作很慢,很柔,帶著一種經過這些日子反覆練習後纔有的嫻熟。
她的指尖每一次落下,都會先試探一下力道,然後才緩緩加力,沿著他肩頸的經絡一點一點地推過去,再輕輕地收回來。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偶爾會偷偷抬起眼,看一眼他的側臉。
燭光從他側麵照過來,將他的眉骨、鼻樑、下頜的線條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閉著眼,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兩片淡淡的陰影。
嘴角微微勾著,那是他慣常的弧度,似笑非笑,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薑昭月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繼續揉按他的肩膀。
耳根微微泛紅,像被燭火烤的。
趙清雪坐在秦牧身側的綉墩上。
她穿著月白色的衣裙,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長發隻用一根白玉簪鬆鬆綰起,餘發如瀑垂落腰際。
她的坐姿很端正,是那種浸淫了二十五年宮廷禮儀後纔有的端正,脊背挺直,雙膝併攏,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無可挑剔。
她的目光落在燭火上,落在那尊青瓷香爐上,落在桌案上那捲攤開的古籍上,落在任何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就是不看秦牧,也不看薑昭月。
她眼觀鼻鼻觀心,如同一尊精美的、沒有溫度的玉像。
殿內很靜。
隻有薑昭月揉按肩膀時衣料摩擦的細微窸窣聲,和燭火偶爾爆開一朵燈花時的輕響。
不知過了多久。
秦牧忽然睜開眼。
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燭光下亮了一瞬,像深潭的水麵被風拂過,泛起一層細碎的光。
他嘴角那抹弧度深了幾分。
“又要有好戲上演了。”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慵懶,一絲笑意,還有一絲薑昭月聽不懂的、深沉的意味。
薑昭月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看著秦牧的側臉,看著他嘴角那抹弧度,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不是從哪個具體的線索裡推出來的,是一種直覺,是這些日子以來她在這深宮中、在這個男人身邊,一點一點磨出來的直覺。
她隱隱猜到了什麼。
趙清雪的目光從燭火上移開,落在秦牧臉上。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眉心擰成一個極淡的、卻怎麼都撫不平的結。
“好戲?”她問。
秦牧沒有立刻回答。
他側過頭,目光越過自己的肩膀,落在薑昭月臉上,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薑昭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後他收回目光,從軟榻上坐起身。
月白色的常服從肩頭滑落,他抬手攏了攏衣襟,動作隨意得如同在自家後院。
“走,”他說,“跟朕出去走走。”
他站起身,月白色的衣擺在地麵上拖曳而過,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風。
他走了兩步,停下,回頭看向趙清雪。
“這出好戲——”他頓了頓,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幾分,“你可是主角。豈能錯過?”
趙清雪的眉頭蹙得更緊了。
她看著秦牧,看著他那張含笑的、永遠從容的臉,看著那雙深邃的、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眸。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他說的“好戲”是什麼,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她一起去。
可她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利。
她垂下眼簾,站起身,跟在他身後。
月白色的衣裙在地麵上拖曳,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秦牧又轉過身,看向薑昭月。
薑昭月還跪在軟榻上,雙手垂落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
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那雙清冷的眼眸中,此刻有一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光。
不是恐懼,不是緊張,是一種隱隱的、壓抑著的期待。
“你也來。”他說。
薑昭月微微一怔。
然後她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是。”
她從軟榻上下來,快步走到他身邊,垂手而立。
距離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龍涎香,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上傳來的溫度。
她的心跳又快了幾拍。
三個人,一前兩後,走出暖閣。
月光從殿門外湧入,將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走在前麵,步伐不疾不徐,從容得如同閑庭信步。
趙清雪跟在他身後三步處,脊背挺直,目光低垂。
薑昭月走在最後,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緊。
穿過一道又一道宮門,走過一條又一條長廊。
月光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兩短,交疊又分開,分開又交疊。
最終,秦牧在一座偏殿前停下。
殿門不大,朱漆斑駁,門楣上沒有匾額,是那種在皇城中隨處可見的、不起眼的建築。
門前站著兩個宮女,見秦牧來了,連忙跪下行禮。
秦牧擺了擺手,她們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
他推開門,邁步走了進去。
殿內很暗。
隻有靠窗的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微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將整個殿內照得忽明忽暗。
那光暈很小,隻照亮了桌案周圍那一小片地方,更遠處則是大片的、濃稠的暗。
柳紅煙聽見腳步聲。
很輕,很穩,不疾不徐。
那聲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一聽見,脊背就會泛起一陣涼意。
她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幾乎是本能地跪在地上,膝蓋砸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她跪好,低下頭,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地麵。
“民女參見陛下。”
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秦牧走到她麵前,停下。
他沒有叫她起來,隻是站在那裏,低頭看著她。
月光從殿門外湧入,照在他身上,將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柳紅煙跪在地上,看不見他的表情。
她隻能看見那雙月白色的靴子,就在她眼前三步處,靴麵上沒有一絲灰塵。
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可她不敢動,不敢抬頭,甚至不敢讓呼吸變得太急促。
她不知道秦牧為什麼來。
她不知道這個時辰,他不在養心殿安歇,卻帶著離陽女帝和雪妃娘娘來她這間偏殿做什麼。
她不敢想。
她隻是跪著,等著。
秦牧的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掃過這間偏殿。
殿內陳設極簡,一張桌,一把椅,一張床,一盞燈。
桌上擺著一壺涼透的茶,一個倒扣的茶碗。
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邊放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書頁被夜風吹得微微翻動。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你可知道,”他開口,聲音很輕,“朕是來做什麼的?”
柳紅煙的身體微微一顫。
“民女……不知。”
秦牧笑了笑。
那笑聲很輕,在寂靜的殿內卻格外清晰。
“待會兒,”他說,語氣隨意得如同在聊家常,“會有一個老熟人來找你。”
柳紅煙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跪在地上,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名字。
每一個名字閃過,她的心跳就快一分,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也許會質問你——”秦牧頓了頓,聲音依舊很輕,“為何背叛北境。”
柳紅煙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她知道了。
她知道秦牧說的“老熟人”是誰了。
徐龍象。
北境世子,她曾經效忠的人。
他要來了。
要來這皇城,要來這深宮,要來這間偏殿,質問她為何背叛。
柳紅煙的身體開始發抖。
那顫抖從手指開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全身。
她整個人如同風中的落葉,搖搖欲墜。
她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睫毛在抖,連呼吸都在抖。
“到那時,”秦牧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依舊很輕,卻如同一座山,壓在她肩上,“你該如何回答?”
柳紅煙跪在地上,牙齒死死地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他不信任她。
這個念頭,如同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澆得她渾身發冷。
秦牧不信任她。
他帶離陽女帝來,帶雪妃來,在這個時辰,用這種方式問她,是在敲打她,是在試探她。
她必須回答。
必須回答得讓他滿意。
柳紅煙深吸一口氣,將那翻湧的情緒一點一點地壓下去。
她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屬下自然是忠心耿耿,絕無二心。”
殿內安靜了一瞬。
燭火在桌上輕輕搖曳,將幾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長忽短。
秦牧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讓柳紅煙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不。”他說。
柳紅煙猛地抬起頭。
那雙美艷的鳳眸中,此刻滿是茫然。
她看著秦牧,看著他那張含笑的、永遠從容的臉,心中那不安越來越濃。
“朕要你告訴他——”秦牧看著她,一字一頓,“你的背叛,是被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