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陽女帝趙清雪,要嫁給咱們陛下了。”
聽到這話,徐龍象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陛下連離陽女帝都能征服,這天下,還有什麼事是陛下做不到的?”
他的指節,開始泛白。
“離陽都跟咱們合二為一了,他北境孤立無援,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陛下連離陽女帝都能娶回來,還怕他一個小小的北境世子?”
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
可他感覺不到。
他的腦海中,隻剩下一個畫麵。
趙清雪穿著鳳冠霞帔,從殿門走進來,一步一步,走到秦牧麵前。
她低下頭,讓秦牧為她戴上鳳冠。
他們拜堂,交杯,成為夫妻。
滿殿的賓客,歡聲笑語,觥籌交錯。
而他,隻能坐在角落裏,看著。
什麼都做不了。
徐龍象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弧度裡,沒有笑意,隻有一種深深的,刻骨的恨意。
他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茶水流過喉嚨,冰涼刺骨,像北境的風。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
鬥笠的陰影下,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
可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他付了茶錢,轉身,朝樓下走去。
步伐很穩,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
彷彿腳下的不是木樓梯,而是刀山火海。
身後的議論聲還在繼續。
“陛下真是厲害啊……”
“可不是嘛,離陽女帝都被陛下征服了……”
“這天下,遲早都是大秦的……”
他走下樓梯,穿過大堂,跨過門檻。
陽光從門外湧入,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他低下頭,將鬥笠壓得更低了些。
然後他邁步,走進人群。
那些聲音,漸漸遠了。
可那些話,卻像釘子,一根一根地釘進他心裏。
怎麼也拔不出來。
他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
耳邊是嘈雜的叫賣聲、談笑聲、孩童的追逐嬉鬧聲。
那些聲音,那麼鮮活,那麼真實。
可與他無關。
他像一個遊魂,飄在這座不屬於他的城市裏。
飄在那些不屬於他的歡聲笑語中。
他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
走過一座橋,又一座橋。
不知走了多久,他停下腳步。
抬起頭。
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宮牆。
硃紅色,高聳入雲,一眼望不到盡頭。
宮牆那邊,是皇城。
是秦牧的皇城。
是趙清雪即將嫁入的皇城。
徐龍象望著那道宮牆,站了很久。
久到陽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久到街上的行人從多到少,又從少到多。
他依舊沒有動。
深灰色的布衣在暮色中幾乎與樹榦融為一體,鬥笠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隻有那線條冷硬的下頜露在外麵,緊繃著,像一張拉滿的弓。
街上的行人漸漸稀了。
沒有人注意到他。
在這座熙熙攘攘的皇城裏,他隻是萬千麵孔中最不起眼的那一張。
沒有人知道這個穿著灰布衣裳、戴著鬥笠的沉默男子,就是北境三十萬鐵騎的主人。
沒有人知道他的手握過多少人的生死,他的刀斬過多少敵人的頭顱。
沒有人知道,他此刻站在這裏,望著那道硃紅色的宮牆,心中翻湧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徐龍象緩緩抬起頭。
鬥笠的陰影從臉上滑落,露出那雙深褐色的眼眸。
暮色中,那雙眼眸暗沉沉的,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看不見一絲光。
他想起今日在茶館裏聽到的那些話。
每一句,都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慢慢割著。
他原本以為,自己纔是人心所向。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盤踞了太久,久到他已經記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了。
也許是秦牧登基那年,朝野上下都在傳新帝荒淫無度、不理朝政的時候。
也許是姐姐被強納為妃那天,滿朝文武敢怒不敢言的時候。
也許是那些深夜,他在鎮嶽堂中翻閱那些從皇城傳回的情報,看見那些關於秦牧如何揮霍國庫、如何縱情聲色、如何將朝政拋諸腦後的密報的時候。
每一份情報,都像一塊石頭,投入他心中那片湖麵,激起層層漣漪。
那些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最終匯成一道巨浪,推著他往前走,告訴他:
你看,民心在你這邊。
你看,天下苦秦久矣。
你看,隻要舉起大旗,振臂一呼,就會有無數人響應,無數人倒戈,無數人從四麵八方湧來,匯聚成一股足以推翻那個昏君的洪流。
可這一次來到皇城,與他預想的,完全不同。
他看見的是熙熙攘攘的街市,是琳琅滿目的商鋪。
他看見的是百姓臉上安寧的笑容,是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鬧時無憂無慮的笑聲,是老人在夕陽下慢悠悠地散步時安詳的神態。
他聽見的是那些茶客們談起秦牧時與有榮焉的驕傲,是他們對賦稅減免、堤壩修繕、西境大捷的由衷讚歎。
是他們對那個“昏君”的、發自內心的擁戴。
沒有憤怒,沒有怨言,沒有他以為的、醞釀已久的、隻等一個火星就會爆發的民怨。
有的隻是太平。
是那種隻有真正安居樂業的人才會有的、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自然而然的太平。
秦牧的風評,也在迎娶離陽女帝的訊息傳出去之後,徹底反轉了。
徐龍象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
他忽然有些懷疑。懷疑自己還能不能起兵成功。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狠狠地按了下去。
不能想,不能懷疑,不能退。
他告訴自己,還有機會,一定還有機會。
離陽女帝嫁入大秦,未必是自願的,一定有苦衷。
柳紅煙叛變,未必是真心的,一定是在忍辱負重。
北境還有三十萬鐵騎,還有那些跟著徐家打了幾十年仗的老將,還有那些願意為他赴死的兄弟。
他還有機會。
一定還有。
徐龍象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自己來皇城的目的。
找柳紅煙。
問清楚。
問她為什麼要背叛,問她趙清雪為什麼要嫁給秦牧,問她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相信柳紅煙沒有背叛他,一定沒有。
她是他在北境最信任的人之一,跟了他這麼多年,出生入死,從未讓他失望過。
那樣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地叛變。
她一定有苦衷,一定有理由,一定有他暫時還不知道的、更深層的計劃。
可他現在不知道怎麼聯絡她。
她被抓之前,他們之間有一套固定的聯絡方式。
可現在她已經被抓了,那套聯絡方式顯然不能再用了。
他隻能等,等她來找他,或者等他自己找到她。
除非……潛入皇宮。
這個念頭,從徐龍象踏進皇城的那一刻起,就在他腦海中盤旋。
上一次潛入很順利,他躲在假山上,看著秦牧和清雪在禦花園中散步,看著那個黑影從暗處竄出,一掌拍向秦牧的後心。
他看見清雪撲上去,擋在秦牧麵前,那一掌擦著她的肩頭劃過,血珠在空中綻開,像一朵細碎的紅梅。
那是他第一次親眼看見秦牧的實力。
那驚慌失措的表情,那手忙腳亂的反應,都無疑證明瞭秦牧的實力不過如此,皇宮之中也沒有什麼高手,全都是秦牧裝出來的。
徐龍象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所以,他決定再潛入一次。
他必須見到柳紅煙,必須問清楚那些事。
他懷疑柳紅煙和趙清雪或許就被秦牧的偽裝給騙了。
就在這時。
“殿下。”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擔憂。
徐龍象沒有回頭。他聽得出那個聲音,是範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