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垣被那目光看得心中一凜,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他硬著頭皮繼續道:
“殿下,末將覺得,柳紅煙此人,跟隨殿下多年,能力出眾,心思縝密,不是輕易會被收買之人。她此番叛變,未必是真心投向離陽。”
他的聲音越來越穩,越來越快,彷彿那些話在他心中已經醞釀了很久。
“她親手刺了趙老四一刀,親手設伏截殺他,親手把北境在離陽經營多年的情報網連根拔起。這些事,看起來鐵證如山,可反過來想,如果她不是叛徒呢?如果她是被迫的呢?如果她是在忍辱負重呢?”
他抬起頭,迎上徐龍象的目光,一字一頓。
“如果她做這些事,是為了取得離陽女帝的信任,是為了在敵人內部紮下一根釘子,是為了等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裏應外合、一舉翻盤的機會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可這一次的死寂,與方纔截然不同。
方纔的死寂是絕望的,是窒息的,是看不見任何光的。
可此刻的死寂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如同冰封的河麵下,有暗流在奔湧,有春水在等待破冰。
徐龍象的眼睛越來越亮。
那光從瞳孔深處湧出來,驅散了所有的陰霾,所有的絕望,所有的疲憊。
他想起柳紅煙的臉,想起她紮著丫髻、穿著藍布衣裳站在門廊下,仰著頭看那塊“鎮嶽堂”的匾額,眼睛亮得像北境冬夜裏的星。
她說,她能學。
她學會了。
學得太好了。
好到可以騙過所有人。
“沒錯。”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沒錯!就是這樣!柳紅煙不會無緣無故地背叛我。她一定是有什麼苦衷,一定是有什麼計劃,一定是——”
他猛地站起身,那動作太快,太猛,眼前驟然一黑,他晃了一下,扶住桌案才穩住身形。
“殿下!”司空玄上前一步,想要扶他。
徐龍象抬手止住他。
“本王沒事。”
他深吸一口氣,等那陣眩暈過去,才重新睜開眼。
“趙清雪嫁入大秦,柳紅煙投靠離陽,這兩件事,一定有關係。隻是我們情報太少,無從推斷。但如果能和柳紅煙取得聯絡——”
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他的意思。
如果能和柳紅煙取得聯絡,就能知道真相。
就能知道趙清雪是被迫的還是自願的。
就能知道離陽還有沒有機會。
就能知道北境還有沒有希望。
司空玄的眉頭緩緩皺起。
他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聲音低沉而凝重。
“殿下,老臣有一事不明。柳紅煙是在離陽皇朝境內被抓的,那時候離陽與大秦的聯姻還未公開。趙清雪是在那之後才宣佈嫁給秦牧的。會不會是——”
他抬起頭,看著徐龍象。
“趙清雪先撕毀了與北境的盟約,然後才抓了柳紅煙?”
這話如同一盆冰水,將徐龍象剛剛燃起的希望澆滅了大半。
他愣住了。
他的腦海中,那剛剛拚湊起來的、關於“柳紅煙忍辱負重”的美好圖景,正在一點一點地碎裂。
他想起趙清雪在皇城東門外與他道別時看他的那一眼。
那目光複雜難言,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情緒。
如果她早就決定撕毀盟約,如果她早就決定嫁給秦牧,如果她早就決定拋棄北境這個盟友。
那柳紅煙被抓,就不是因為“忍辱負重”,而是因為“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徐龍象的手指在桌案上緩緩收緊。
他的腦海中,兩個念頭正在瘋狂地打架。
一個說,柳紅煙是叛徒。
一個說,柳紅煙是在忍辱負重。
一個說,趙清雪是被逼的。
一個說,趙清雪是自願的。
一個說,還有希望。
一個說,已經完了。
他的頭越來越痛,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著鎚子在裏麵敲。
他猛地閉上眼,用力地按了按眉心,把那些紛亂的念頭全部壓下去。
“不管了。”
他睜開眼,那雙眼睛裏,那固執的光芒又亮了起來。
“不管柳紅煙是真叛變還是假叛變,不管趙清雪是被逼的還是自願的,本王都要去弄清楚。”
他一字一頓,“現在離大婚還有三天時間,本王要親自去找柳紅煙,問清緣由。”
“殿下!”司空玄臉色大變,“您不可冒險!柳紅煙如今是趙清雪的人,也就相當於是秦牧的人,您若去找她,萬一發生什麼意外,後果不堪設想!”
範離也點點頭,附和道:“是啊殿下,此事萬萬不可,還請三思!”
“請殿下三思!”
範離和其他人也紛紛勸阻,情緒激動,義正言辭。
徐龍象看著眾人態度堅決的樣子,眉頭微皺。
他心意已決,但是想要讓這些人鬆口,看來還得要用個更加極端的辦法。
“好了,不要再吵了。”
徐龍象的聲音不高,卻如同一道驚雷,在嘈雜的殿內炸開。
所有人同時閉了嘴。
徐龍象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那些人臉上緩緩掃過。
“吵夠了沒有?”他問。
沒有人敢回答。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徐龍象收回目光,落在司空玄臉上。
“本王問你,大秦皇城禁軍將領,答應我們了嗎?”
司空玄微微一怔。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
沉默了片刻,他搖了搖頭。
“此人極其狡猾,一直在吊著我們。既不答應,也沒有說不答應。每次見麵,都是說些模稜兩可的話,什麼‘茲事體大,容我再想想’,什麼‘此事關乎身家性命,不得不慎’,什麼‘殿下雄才大略,我自是欽佩,隻是——”
“夠了。”
徐龍象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等我殺進皇城後,第一個就斬他的頭。”
司空玄皺了皺眉。
“殿下可是有計劃了?”他問。
徐龍象看著他,眼中那光越來越亮。
“本王決定——”他一字一頓,“和北莽聯合。”
話音落下的瞬間,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瞪大眼睛,獃獃地看著徐龍象,瞳孔深處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撼。
那震撼太過強烈,強烈到他們的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忘了。
北莽。
那個與北境打了數十年的北莽。
那個殺過無數北境將士的北莽。
那個被北境兒郎們恨之入骨的北莽。
和北莽聯合?
短暫的死寂之後——
“殿下!”司空玄第一個反應過來,臉色大變,那蒼老的臉上血色瞬間褪盡,變得慘白如紙。
“這怎麼行!北莽與我北境乃是數十年的生死血敵!先帝在位時,北莽三次南侵,我北境將士死傷無數。二十年前那場大戰,十萬北境兒郎埋骨邊關,他們的血還沒幹呢!殿下,您怎麼能——”
“殿下!”
韓彰猛地站起身,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怒意。
“末將不同意!北莽那幫畜生,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末將的父親,就是死在北莽人刀下。末將的兄長,也是死在北莽人刀下。末將手底下那些兄弟,哪一個沒有親人死在北莽人手裏?殿下,您讓我們跟北莽人聯手,這——”
他攥緊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泛白。
“末將寧願戰死,也不願與北莽人為伍!”
“殿下!”
一個文官從佇列中衝出來,麵色鐵青。
“北莽狼子野心,人所共知。他們今日與我們聯合,明日就會翻臉不認人。這是與虎謀皮,是引狼入室!一旦他們藉機南下,北境腹背受敵,到那時——”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如同淬過寒冰的利刃。
“北境,就真的完了。”
“殿下!”
又一個聲音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憤。
“北莽與我北境打了數十年,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結了多少仇?那些仇恨,不是一道盟約就能化解的。將士們不會答應的。他們寧可戰死,也不會與仇人並肩作戰。殿下,您這是要把北境將士的心,往涼裡推啊!”
“殿下!”
“殿下!”
一個接一個的聲音響起,一個接一個的身影跪下去。
他們或憤怒,或悲切,或急切,或沉重。
可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字——不。
司空玄站在那裏,灰袍的下擺紋絲不動,隻有那雙深陷的眼睛裏,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看著徐龍象,看著他那張蒼白的、固執的臉,心中那無力感越來越濃。
“殿下。”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石摩擦。
“北莽不可信。他們與北境打了這麼多年,死了這麼多人,流了這麼多血,這仇,解不開的。就算他們答應聯合,也不過是想借我們的手消耗大秦的兵力,等我們兩敗俱傷,他們再坐收漁翁之利。”
“到那時,北境纔是真的萬劫不復。”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殿下,三思啊。”
徐龍象坐在圈椅裡,看著那些跪下去的身影,他笑了笑。
那笑聲很輕,很冷,像冰層斷裂的聲音。
“那你們說——”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如同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還有什麼好的辦法?”
“秦柬已經下達,本王不想參加。除了起兵,還能怎麼辦?你們告訴我,還能怎麼辦?”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說話。
沉默在殿內蔓延,如同無形的巨石,壓在每一個人心上。
徐龍象靠在椅背上,看著那些沉默的、低垂的頭顱。
他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既然都沒有辦法,那就按本王說的辦。”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讓本王先去找柳紅煙,問問她到底想幹什麼。”
徐龍象的目的很明確,他想讓這些人同意他的計劃。
所以他提出了一個眾人都無法同意的請求,這樣等他再提出下一個請求的時候,眾人就不會再拒絕了。
果不其然,眾人對視一眼,都有些猶豫。
司空玄遲疑了一下,開口道:“可是殿下,萬一……”
“萬一什麼?”徐龍象打斷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萬一她真的叛變了,把我抓起來,獻給秦牧?”
司空玄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徐龍象看著他,忽然笑了。
“先生,柳紅煙跟了我這麼多年。她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我相信她,不會害我。”
司空玄看著他那雙固執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
他知道,他勸不住殿下。
他總是這樣,一旦決定了什麼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司空玄嘆了口氣。
“那殿下打算何時動身?”
“現在。”徐龍象說。
他站起身,動作還有些晃,可他的腰挺得很直,如同一柄被反覆淬過火的劍。
“殿下!”司空玄還想再勸。
徐龍象已經轉過身,朝殿門走去。
“本王心意已決,先生不必再勸。”
他走到門口,停下,沒有回頭。
“趙清雪此刻在大秦皇城。柳紅煙肯定也在那裏。本王這就去找她。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推開門,夜風呼嘯而入,吹動他玄黑色的蟒袍,吹動他鬢角的碎發。
他邁步,跨過門檻。
司空玄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轉過身,看向鐵屠。
“鐵屠將軍,務必要護住殿下安全。”
鐵屠點了點頭,一言不發,快步跟了上去。
玄鐵戰靴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一下,又一下,消失在殿門外。
範離站在窗前,望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身影,心中那不安越來越濃。
他轉過身,看向司空玄。
“先生,殿下此去——”
司空玄搖了搖頭。
他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裏,望著那扇空蕩蕩的殿門,望著門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風從門縫裏灌進來,吹動他灰白的鬚髮,吹動他深灰色的衣袍。
他站在那裏,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範離嘆了口氣,然後看向墨鴉說:“咱們也走一趟吧,殿下此行兇險異常,不容有失。”
墨鴉點點頭,沒有說話。
範離和墨鴉轉身離開,跟隨徐龍象而去。
殿外,夜風呼嘯。
徐龍象快步走在長廊上,鐵屠跟在他身後三步處。
月光從廊簷的縫隙灑下來,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的步伐很快,很急,每走一步,胸口那陣隱隱的痠痛就會加劇一分。
可他咬著牙,不停。
他的腦海中,隻剩下一個念頭。
找到柳紅煙,問清楚。
問她為什麼要背叛,問她趙清雪為什麼要嫁給秦牧,問她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心中還有一個聲音在說,柳紅煙不會背叛他的。
她一定是有苦衷的。
她一定是在忍辱負重。
她一定在等他,等他去找她,等他去救她,等他和她裏應外合,一舉翻盤。
這個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壓過了所有的疑慮、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絕望。
他抬起頭,望著南方。
那裏,是大秦皇城的方向。
那裏,有他要找的人。
那裏,有他要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那片深沉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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