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龍象閉上眼,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份請柬。
大紅色的封麵,燙金的字,離陽女帝趙清雪。
那個他藏在心底這麼多年的人,那個他從數年前第一次見到就再也沒有忘記過的人,那個他以為隻要等大業成了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麵前的人。
她要嫁人了,嫁給那個昏君。
光是想一想,徐龍象就覺得胸口發悶,喘不過氣,快要窒息一般!
他等不了了。
徐龍象睜開眼,那雙眼睛裏,那固執的光芒越來越盛。
“本王不管。”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本王就是要在他大婚那天起兵。本王就是要讓他知道,他搶走的那些東西,不是白搶的。本王就是要讓他,從雲端跌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殿下,老臣倒是覺得,此事可行。”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司空玄。
徐龍象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如同暴風雨的夜空中,忽然劈開一道閃電。
“先生快說!”他的聲音因急切而微微發顫。
司空玄上前一步,灰袍的下擺在地毯上拖曳,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他的麵色很平靜,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那死水之下,是怎樣的驚濤駭浪。
他當然知道此事不行。
糧草未齊,兵力未備,盟約已廢,時機不對。
此刻起兵,如同飛蛾撲火,自取滅亡。
可他不能說。
因為他看見殿下眼中的光。
那光太微弱了,微弱得像北境冬夜裏最後一顆星,被烏雲吞沒了大半,隻剩下最後一絲光亮,在黑暗中掙紮。
如果他把這絲光也掐滅,殿下會怎樣?
他不敢想。
殿下不能再經歷挫折了。
他必須給殿下一個希望,哪怕那希望隻是鏡花水月,隻是海市蜃樓。
殿下現在需要希望,需要一個繼續堅持下去的理由。
“大婚當日,秦牧的目標必定全在大婚之事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條理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
“他要迎娶離陽女帝,要應對兩國朝堂,要應付各方使臣。如此盛大的典禮,牽扯的精力、需要顧及的事情,多如牛毛。他無暇分身。”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眾人,最後落在徐龍象臉上。
“若我們此時起兵,趁其不備,打他一個措手不及。等他從大婚的喜悅中回過神來,我們的鐵騎已經踏破他的關隘,兵臨他的皇城。到那時——”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那動作很輕,很自然,彷彿他說的不是一場豪賭,而是一件十拿九穩的事。
徐龍象的眼睛越來越亮。
那光從瞳孔深處湧出來,將那暗沉沉的、暴風雨來臨前的陰霾,一點一點地驅散。
“沒錯。”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沒錯!就是這樣!趁其不備,攻其無備!秦牧那昏君,此刻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大婚,都是他的皇後,都是他的風光無限。他哪裏還顧得上防備我們?等他的鐵騎南下——”
“殿下!”
一個聲音猛地打斷了他。
那是範離。
他上前一步,麵色鐵青,那雙總是沉穩如水的眼睛裏,此刻滿是壓抑不住的怒意和焦灼。
“此事道理雖然如此,可你們別忘了,秦牧娶的人是誰,離陽女帝趙清雪。離陽皇朝,東洲霸主,擁兵百萬。”
“離陽女帝嫁給大秦皇帝,兩國聯姻,合二為一。若我們此時舉兵攻打大秦皇城,離陽皇朝豈會坐視不管?他們的百萬大軍,隻需幾日便可渡江北上,直插我北境腹地。”
“到那時,我軍腹背受敵,糧草斷絕,後方起火——”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如同淬過寒冰的利刃。
“殿下,我們還沒打下皇城,北境就已經被離陽拿下了。”
這話如同一盆冰水,從徐龍象頭頂澆下。
他眼中的光猛地暗了一下,如同暴風雨夜空中那道閃電,劈開烏雲,照亮天地,隨即又被更濃更深的黑暗吞沒。
殿內陷入短暫的死寂。
燭火在燈台上“劈啪”地響了一聲,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司空玄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範離說的是對的。
離陽百萬大軍,隻需幾日便可渡江北上,直插北境腹地。
到那時,北境腹背受敵,糧草斷絕,後方起火,不戰自潰。
但他還是決定再給殿下一個可以盼望想念頭,否則殿下承受的打擊這麼大,後果不堪設想。
“我不這樣認為。”
他開口,聲音依舊沉穩,可那沉穩之下,是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一絲顫抖。
“離陽女帝嫁給秦牧,未必是自願。殿下,您想想,趙清雪是什麼人?她是離陽女帝,是威震東洲的女帝,是從八歲起就浸淫朝政、十五歲開始佈局奪權、二十歲登基為帝的趙清雪。”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心甘情願地嫁給一個昏君?怎麼可能心甘情願地把離陽三百年的基業拱手讓人?”
他頓了頓,目光緊緊盯著徐龍象的眼睛。
“她一定是被逼的。一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秦牧一定是用某種手段脅迫了她,逼她就範。若是她能看見我們起兵的決心,看見北境三十萬鐵騎南下的氣勢,看見我們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決絕,她說不定會倒戈相向,與我們裏應外合,共伐暴君。”
徐龍象的眼睛,再次亮了起來。
那光從瞳孔深處湧出來,比方纔更亮、更熾烈、更灼人。
如同將熄的炭火被人猛地吹了一口氣,爆發出最後的光和熱。
“先生說得對!”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趙清雪不是那種會屈服的人!她一定是被逼的!一定是那個昏君用了什麼卑鄙的手段,脅迫她,逼她就範!若她知道我們在外麵打,知道我們是為了救她,知道我們——”
“你這是在賭!”
範離的聲音猛地拔高,那張總是溫文爾雅的臉上,此刻滿是壓抑不住的怒意。
他死死地盯著司空玄,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司空先生,你這是在拿北境上下全體軍民的命運去賭!離陽女帝是被迫的還是自願的,你根本不知道!她會不會倒戈相向,你根本不知道!她會不會與我們裏應外合,你根本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隻是在猜,隻是在賭!用北境三十萬將士的命,用北境數百萬百姓的命,去賭一個你根本不確定的‘說不定’!”
他猛地轉過身,麵朝徐龍象,單膝跪地。
“殿下!末將不同意!此事萬萬不可!請殿下三思!”
範離的話音剛落,又一個聲音響起。
“末將也不同意。”
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將領從佇列中走出來,單膝跪地。
他叫韓彰,北境軍中的老將,跟隨徐家兩代人,打過無數硬仗。
此刻他的臉上,滿是凝重。
“殿下,我軍糧草最多隻能支撐兩個月。若離陽真的出兵,我軍腹背受敵,糧道被斷,不出一個月就會斷糧。到那時,不用秦牧來打,我們自己就垮了。”
“末將也不同意。”
又一個將領跪下去。
“殿下,我軍將士多是北境子弟,他們的家在這裏,他們的父母妻兒在這裏。若我們揮師南下,離陽趁虛而入,北境淪陷,他們的家人怎麼辦?將士們還有心思打仗嗎?”
“末將也不同意。”
第三個將領跪下去。
“殿下,大秦雖然昏君當道,但國力猶在。西境有呂布,北境有我們,東境有徐達,中軍有虎豹騎。我們一家打不過他們三家。這不是打仗,這是送死。”
一個接一個的聲音響起,一個接一個的身影跪下去。
紫袍的、緋袍的、青袍的,文官武將,老臣新貴。
他們的聲音或急切,或沉穩,或激昂,或低沉。
可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字——不。
徐龍象坐在圈椅裡,看著那些跪下去的身影,看著那些寫滿反對的臉。
他眼中的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如同北境冬夜裏最後一顆星,被烏雲一寸一寸地吞沒。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收緊,又鬆開。
再收緊,再鬆開。
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
再張開,再合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冷,像冰層斷裂的聲音。
“那你們說,”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如同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還有什麼好的辦法?”
殿內驟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徐龍象,看著他那張蒼白的、寫滿疲憊的臉。
“如今離陽與大秦聯姻,盟約已成一紙空文。”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在眾人心上慢慢割著。
“北境孤立無援,四麵受敵。西有呂布,南有秦牧,東有離陽,北有北莽。你們說,不趁秦牧大婚之時起兵,還能等到什麼時候?等他把離陽的百萬大軍消化完?等他把西境戰事平定完?”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從地底傳來的回聲。
“到那時,我們連起兵的資格都沒有了。”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能說話。
因為徐龍象說的是事實。
離陽沒了,盟約廢了,北境孤立無援,四麵受敵。
等秦牧把離陽消化完,等他把西境戰事平定完,等他把所有的力量都對準北境——
到那時,他們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了。
可此刻起兵,也是死路一條。
進退兩難。
死路,還是死路。
選哪一條,都是死。
沉默在殿內蔓延,如同無形的巨石,壓在每一個人心上。
徐龍象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緩緩掃過,掃過那些低垂的頭顱,掃過那些緊皺的眉頭,掃過那些寫滿絕望的臉。
他忽然覺得好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累。
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怎麼也趕不走的、深入骨髓的疲憊。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燭光在他臉上跳躍,將那張蒼白的、消瘦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殿內很靜,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角落裏響起。
“殿下。”
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遲疑,一絲試探,還有一絲連說話者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張。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那個方向。
一個中年文士從佇列末尾走出來。
他穿著青色的官袍,麵容清瘦,眉宇間帶著文士特有的儒雅。
他叫陳垣,在北境幕僚團中排名最末,平日裏沉默寡言,從不參與爭論,隻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裏,聽別人說話。
此刻,他的臉上寫滿了緊張。
“殿下,末將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徐龍象睜開眼,看向他。
“講。”
陳垣深吸一口氣,喉結滾動了一下。
“殿下,末將聽說,柳紅煙背叛了北境,投靠了離陽。末將鬥膽問一句,這件事,會不會與那昏君與趙清雪大婚之事有關?”
徐龍象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身體猛地坐直,那雙暗沉沉的眼睛裏,驟然亮起一道光。
“你繼續說。”